现在时间是晚上七点，样式古朴的巨大钟楼发出七声嘹亮苍然的声响。

白日再怎么喧嚣的城市，到了晚上都会沉寂下来，晚上再怎么繁华的城市到了隆冬，也要休眠，往日熙攘的街道变得空无一人，偶有被厚袄紧裹的巡逻士兵出没街头，一层楼的店铺紧闭，二层的阁楼隔着窗户投出灯火。

城市的中心依然灯火通明，靠近入江口的楼宇高耸，橙黄的灯火倾下，远望上去竟像是一座燃烧的铁塔。它的名字叫条顿宫，一座官方性质的建筑，五十多米高。

条顿宫顶楼的豪华大厅内，身着墨绿军衣的男人——罗尔伯特亲王殿下正手持一把灰褐色的长管火铳，铳身上包覆着牛皮软革，铳口瞄准着大厅尽头墙壁上的石靶。

看着这一幕的只有一位外国使者。

扳机扣下，火舌吐出，巨响落地，石靶上立刻皱起了波纹似的碎痕，中间凹陷处散着白烟，这只火铳的威力可以称之惊为天人。

“非常好。”使者鼓掌，为这把即将问世的武器。

“马上就可以量产了，现在还在调试它的低温作战能力，到时候我们将用它来叩开北方的国门。”亲王殿下将火铳放到桌上，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长短的火铳，带锯齿或穿心的利箭。

火铳的威力无疑令人心动，但在远距离作战上，仍旧不如传统的劲弩长弓。

亲王殿下摆手，下人从左右走出，将石靶和桌面上的东西一一撤走，上一刻这里还弥漫着武器的硝烟，这一刻便成了一间档次极高的会客室。

“这一次来欧莎可真是受益匪浅，看到了这么多有趣的东西。”使者跟着亲王殿下的步伐来到了落地窗前，一同眺望着远方的黑夜。

今天是欧莎为庆祝战争的即将胜利，宴请各国的日子。使团最开始被集中起来，由上十辆殿堂般奢华的马车从北门送入，沿着最繁华的街区驶入，期间受到民众的夹道欢呼，每从一座钟楼下穿过时，就有雪片似的矢车菊花瓣落下。

谁都知道当今欧莎的亲王殿下是个老好人一样的角色，任何事鞠躬必亲，更没想到他会一一单独与这些使者见面，让使者们受宠若惊，更破天荒地的是他居然让使者们窥探到了一些欧莎的机密工坊。

那些批量从流水线上走下的火铳和弹药，轰隆隆运作的矿车和蒸汽，灯火通明的地下空间......一切的一切都在改变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在前线的战争尚未结束的时候，新的战争轮盘已经在运转了，这些国外的来使无一来自北方的中立国家，他们将充当欧莎进军北方的桥头堡。

“我曾以为雷电是上帝独有的权能，却不曾想过它会如此轻易地在人类手中展现......我敢打赌，若是亲王殿下您肯把这些东西公布于众，整个世界的进程将前进好几百年。”使者说，通过落地窗的玻璃，他能看到亲王殿下闲适淡雅的神情。

亲王殿下笑笑但不作答，只是低语：“要下雪了。”

“下雪？”

亲王殿下一把拉开落地窗，凛冽的寒风呼入，在这种高处风似乎更大了。他进到阳台上来，使者也跟了进来。

从城市中心的高处望去，火光层层递减，逐渐隐没在黑暗的天地交接处，天空依然无星无月，积尘着厚重的乌云，带着湿气的寒风卷下，切割着大地。

“这种天气状况已经持续了两个星期了，整个圣克劳狄斯堡都在等雪，就像一个怀春等待情郎的少女，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亲王幽默而道，“或者说这场雪就像个怪胎，怀了快两年都没有要出来的迹象，现在是它的最后期限，如果它还不来的话，就是出问题了。”

最后一句“出问题了”，亲王殿下咬得生冷冷的。

使者依旧不明所以，正当他愣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时，一抹冰凉融在了他脸上，引得他万分惊奇。

下雪了，是漫天的鹅毛大雪，在夜空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耀眼夺目。

霎时，城市也醒来了，火光亮起，从最高处望去，只觉得是无数株绚烂的花朵在同一时刻怒放。

一声咻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像是礼炮的齐鸣，而后在天空绽开一片彩色霞光，使者向下望去，发现此时的广场已经完全点亮了，一列列整齐的方阵走上广场，对着蓝霞敬礼。

那是民间自发组织的活动，约定今晚熄掉所有灯火，只等大雪降临的那一刻同时点燃，呼应天空，官方也参与了这次活动，提供了礼炮和方阵训练。

当然，还预报了大雪降临的时间。

......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辆敞篷马车正逆着寒风而来，车轮碾在路面上发出咯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