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噩耗还回荡在我脑海里久久不肯散去。　　然而，在我还没有来得及悲恸的时候，我就被召唤进了这金銮殿里，面对着大梁最尊贵的人。　　　　此刻我正站在御前，低着头受着上方端坐着的人毫无遮掩地打量。　　　　“唐和之女，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入宫？”隆庆帝声色低沉，悠悠然地开口道。而这声音光是听着就让人不由地汗毛耸立、心里发怵。　　我低着头，不敢望向上端，恭敬道：“臣女略知一二。”　　　　“那你说说是何事啊？”　　“是……边疆之事。”　　　　我话音刚落，上端就传来一阵轻笑。　　只是这声音不带一点讽刺，恍惚中似是还有一丝愉悦。　　　　我心里轻吐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惹得那人不快。于是，吊着的心也开始原地返回。　　　　“常言道：‘虎父无犬女’，”隆庆帝拿过放在面前的奏折，继续施施然道：“你可知这边疆除了传来你父兄的消息外，还传来了什么？”　　“父兄的消息”这几个字让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无边无际的悲伤瞬间包裹住了我，但现在我却无暇面对此事，只得把全部心神都给了上端的人。　　“臣女不知。”　　　　“逝者已矣，朕想此刻再多安慰的话也抚不平你心中的哀痛吧……”　　传闻中，这隆庆帝向来雷厉风行、手段刚硬，可没想到就连安慰臣下的话都如此直接，不带半点扭捏。　　　　“悲莫悲兮伤离别，朕也算是从此中过来的。”他轻叹一声，似是在感怀往事，片刻后又接着道：“对了，边疆将士联名上书想要你执掌帅印，重整旗鼓，击退敌军。朕也知道这京城里的人大多都是酒囊饭袋，不足以委以重任。那你说说，朕该不该对你委以此任？”　　“臣女惶恐，不敢妄加揣度。陛下如此英明，自有定夺。”　　　　“无妨，你就照实说吧。”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把已经想好的措辞一一向他道明：“臣女自小长在边疆，行军打仗之事一直都是耳濡目染。我不敢自比父兄用兵如神，但我敢说，这京城里怕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我的。”我说着说着就有些激动了，连自称都从“臣女”变成了“我”。　　　　突然上方传来一阵大笑，像是在嘲讽我妄自尊大、大言不惭一样。只是那笑声持续了一会儿便止住了，隆庆帝握拳于嘴边轻咳了两声才慢慢说道：“那你又凭什么说这京城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的？”　　我悄悄抬首望了一眼他，见他面色如常，并无半点不悦，因此才放心地说道：“陛下可还记得一年前的宁城之战？”　　　　他低声“唔”了一会儿，才道：“就是那次以少胜多的宁城之战？”　　“正是。”　　　　宁城乃边陲重镇。　　城镇不大，但由于是地处两国的边境之处，所以往来人口一直络绎不绝。　　　　大梁边疆自镇远大将军唐和坐镇以来，鲜有败仗，往来者也少有敢在虎口拔牙的。尽管如此，也架不住人心欲望如沟壑难填。　　周遭小国，垂涎大梁国土的可不算少，只不过是一个敢不敢的问题。　　而就在一年前，安宁了许久的宁城突然被邻国敲响了城门——安逸容易使人倦怠，就算是战火从未停歇过的边境也是如此。　　　　那些个来犯者都是有备而来的，纷纷商量好了哪些去引开唐家军的主力，哪些又去攻打宁城，并趁机夺下。　　在这种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我一咬牙，便带着我父亲的副将白翦的儿子白起前去宁城阻挡敌军。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为我父兄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然而，谁也没想到，就那么一个半大的姑娘和一个刚及冠的小伙儿仅靠着那么点人数打了一场看似完美的胜仗。　　当然，这其中虽不乏有敌军轻视的原因在，但行军打仗更多的还是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然而，私下里我和白起都清楚，那一仗其实我们打得并不轻松。只不过两人都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和背得滚瓜乱熟的兵法险胜了一局罢了。　　毕竟，狭路相逢勇者胜。　　　　自那一仗后，我与他毫无疑问地在边疆扬了名儿。　　逢人见了我俩夸赞几句都算是小事儿。这白起自出名后，往他家提亲的都险些把他家门槛给踏破了。　　　　然，这少年心气儿最是容易高涨。　　那一仗后，我连走路都带着一股飘飘然地味道，嘴上说着“过奖了”，但心里却是一副确实如此的模样。之后要不是我父亲骂了我一顿，我都不知道我今后会栽多大个跟头。　　　　那一日，父亲找上我，一开口就冲我嚷嚷道：“生为唐家的后代你这眼力见儿怎地如此地浅薄，不过就打赢了一场仗而已，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怕是都要上天了呢！”　　我瞪着他，一脸不服气道：“我才多大啊？！”　　　　唐和冷哼了一声，满脸嘲讽，“多大？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不知道打赢了多少仗了？”　　我心里一噎，但还是不肯服输，“……不一样嘛。”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了，啊？”唐和怒极反笑，接着笑骂道：“你爹我是哪吒有三头六臂呢，还是你缺胳膊少腿啊？”　　我：“……”　　　　“行了，都是有手有脚有脑子的人，打赢一场仗有什么好神气的啊？”唐和的教育风格一贯是先打你一巴掌，然后再给你一颗糖枣，让你不服气的同时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回去。　　“囡囡，你知道为啥爹会从小教你武功、教你兵法不？”这不，他语气一软倒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只得愣愣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其一是你不喜欢琴棋书画偏爱习武；其二就是战场无眼，谁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到来。”　　闻言，我努了努嘴，喃喃出声：“爹……”　　　　他轻呵一声，揉了揉我的头，“囡囡啊，你若是不喜欢习武学兵法，爹也不会硬叫你去学。可既然你喜欢这个，且天赋还不错，那爹就做不到放任你的天赋不管。”　　“自古天下兴亡之事，巾帼何曾让过须眉？只不过是这世道将女子束于高阁之中，将机遇都给了男子罢了……”　　　　“囡囡啊，你虽年幼，用兵不够老道，但你自小长在边疆，是真正见过战争的人。所以假使有那么一天，意外发生了，爹希望你能担起这份重任来……”　　“你的那些叔叔伯伯虽然个个都比你厉害，爹也不是不愿相信他们，只是兵者，诡道也。有时候，人心难料啊……”　　　　我记得我当时在听完了父亲的这番话后，顿时哭出了声，不愿去相信这位为我撑起一片天的伟岸男人会有他说的那一天。　　见我哭了，父亲也只是用他历经风霜的大手为我抹掉眼泪。　　　　我已长大了，我们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在我伤心难过的时候，他可以将我抱进怀里哄我开心。　　在望着他凑近的脸颊时，我突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年轻时那张白净俊秀的脸也已被这边疆恶劣的气候和悄悄走过的岁月给添上了一道又一道的褶子。　　那一刻，我切身体会到了原来老去离我是这样的近……　　　　然而，谁又曾想到，料事如神的兵法大家，这一语成谶的功底也是不遑多让。　　　　“朕想起来了，一年前上报的宁城之战的折子里有提过你，只是笔墨不多，所以朕也不曾留意。要不是今日听了你的这番话，朕还不知道当时你在其中起了这么个作用。”　　隆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我连忙将思绪拉回，对着上端恭敬道：“当日之事还好有白副将在，要不然臣女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白起的父亲白翦一直战功赫赫，已于那场战役后升了官，而白起则是补上了那个位置的缺漏，成为了唐和身边的副将。　　　　“你不必妄自菲薄，这将门之后无论男女也自是比常人厉害。”　　“谢陛下夸赞。”　　　　隆庆帝唤了一声一旁安静地充当人形摆件的侍从道：“李全胜，过来。”　　这“李全胜”是隆庆帝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也是他身边最忠实的一条狗，指哪打哪的那种。　　　　这厢他听见隆庆帝召唤自己，也不再充当人形摆件了，一张白净无须的脸瞬间挤成了一朵花来，上前道：“陛下。”　　声音略尖略细，但却不刺耳。　　　　隆庆帝并没有马上回复他，而是伸手抚上了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对我说道：“你且先回去，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届时等朕旨意即可。”　　我听这意便知这事算是定下了，跪安后，就转身离去。　　　　走出御书房，已是午后，太阳刺眼灼热，仿佛只要一在它底下，就会瞬间化成一滩泥似的。　　夏日虽苦，但因能长期见着阳光，这心里也是明媚的。　　　　可此刻我非但不觉炽热，反而像是置身于寒冬腊月般，由心散发出阵阵寒意来。　　解决了这个难题，先前被忽略的悲恸就将我包裹严实。我挣脱不了，只能任它在我心上割下一道又一道的口子来。　　　　走下楼梯，我踉跄一下，险些摔倒，身旁的侍从连忙将我扶住，担忧道：“唐姑娘？”　　我从他摆了摆手，表示没事。　　　　现如今我不敢再开口了，我怕一出声就是无休止地哽咽哭泣。　　慢慢走出宫门，之前的事又在我脑海中回旋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