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山阴县的案卷晚上送来，我担心是比较严重的案子”，瑛姑将密封严实的案卷交给宋慈，跟在他后面解释道：“又见您和夫人刚回衙，猜您定然还没睡，就赶紧送了过来。”　　宋慈嗯了声，没多说什么，只是对瑛姑道：“你回去休息吧。”　　　　瑛姑的脚步顿了顿，答应一声转身向她的房间走去。　　几步后转头，看着大人的背影，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总感觉大人对她有些不喜了。　　夫人那么温柔善良的一个人，难道会跟大人说自己的不好吗？　　还是前几天过来的薛大人说了什么？　　　　宋慈拿着案卷径直来到书房，点上灯便坐在书桌后打开封漆看起来。　　山阴县下辖的何家村一个月前发生一桩命案，死者何大是村里一个普通的农民，因为田间浇水之事和隔壁赵二柱口角甚至拳脚相向，却在当天夜里就被砍死了。赵二柱本是逃荒到彼的人口，七八年间一直夹着尾巴做人，这次却被何大打出了真火，回到家想起这些年所受的本地人的欺负，越想越气不过，便于当晚提着一壶酒到何大家道歉。对于赵二柱的识相，何大自然得意非常，又被赵二柱满嘴的奉承，很快便喝高了。彼时何大的妻子儿女俱已睡下，待听到一声惨叫跑出来时就见何大倒在血泊之中。　　　　现场遗留斧头一把，杯盘狼藉在地，何大之子见此叫起叔伯，当即去赵二柱家将正呼呼大睡的赵二柱抓了起来，天不亮何大之子并村中壮汉就押着赵二柱赶到县衙告状。　　这本是件人证物证俱全的案子，案情又非常清晰，但山阴县县令事事求稳妥，一审就能结的案子竟审四五次。　　再三确定案情无误，山阴县县令便马上案卷密封好命人送来提刑衙门。　　　　宋慈览过案卷，好笑地摇摇头，想这山阴县谨慎过头也不算坏事，不急于求成至少能在更大程度上避免冤案。　　虽是这般想，到底觉得山阴县此举有些扰民，但这些并不是他宋慈有权管的，拿笔复过阅语，封好准备明天让人送到刑部。　　　　出来书房，月色如霜铺地，宋慈背着手心情不错地走向后衙，看到卧房灯已灭掉时，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葡萄藤下传来蟋蟀叫声，倒衬得庭院更加寂静。　　宋慈看看天色，已近四更了，想起自己本打算这几天和夫人多些相处时间却又忙于公事，他心里不由有些不自在。　　　　思想间走到房门口，抬手轻推，却没有推动，宋慈还没有意识到门从内闩上了，又加大些力道推了推，两扇门依旧纹丝不动。　　此时宋慈才猛然意识到：哦，我是被夫人关到门外了。　　摇头失笑，宋慈便转过身，想既然被关在门外他还是去书房睡吧，然而脚步却最终停在葡萄藤架下。　　　　这几天夫人表现出来的不满，没让宋慈有丝毫反感，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平日里对她的忽视。　　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宋慈却突然无声地笑了笑。　　以前他总觉得必要娶个能管好家的妻子才更好在外做官，现在才发现妻子任性一些也不是他想象中那么令人不耐。　　　　宋慈枕着手臂想了很多，一会儿躺在这张躺椅上午睡的夫人一会儿是说和离的夫人一会儿又是笑得灿烂的夫人。　　想着夫人睡着竟让他做了一个夫人跟他和离的梦，与他和离不到三年夫人便又出嫁了，十年后他到临安府述职，看到夫人与一个男人从一家酒楼出来，那男人的臂腕里还抱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愣愣地看着他们，上前打声招呼的力气都没有，直到他们登上马车远去，他才从麻木中感觉到心口的闷痛。　　　　“迟迟”，短促地喊出两个字，宋慈满头大汗地清醒过来，睁眼看到头顶深绿的葡萄藤，庆幸之感顿时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宋慈坐起来，抹掉头上的汗，低低笑了两声，从没想过连鬼神都不怕的他会被一个梦吓得出一身冷汗。　　　　“少爷？”天空还如深蓝色的幕布一般，李嫂已经起来准备去厨房洗刷，经过月洞门时不经意看到葡萄藤下坐着个人影，她揉着眼睛看了看，惊奇喊一声，走近去道：“您…这不是一夜没睡吧？”　　宋慈抬手，示意她说话小声，站起身拂拂袖口，很自然道：“我想到一个案子，睡不着便出来走走，你忙你的去，别在这儿说话。”　　　　“哎”，李嫂迟疑着点点头，转身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刚起来怎么眼眶子红成那个样子，一看就是一夜没睡。李府的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吗，少爷怎么还熬夜？　　至于说少爷是被少夫人关在外面的，李嫂完全没有朝这一点想，毕竟少夫人的贤淑大度她可清楚得很。　　虽然这几天少夫人有些脾气，但李嫂绝想不到少夫人能把少爷关在门外。　　　　尽管有李嫂这一打岔，宋慈梦境中那种心绞得发疼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减半分，他握拳用力抵住胸口想要用外部的疼痛松缓内部的疼痛，片刻后他松开拳头，因为这么做丝毫效果都没有。　　迈步走到卧房门外，宋慈停了下，又迈步，停在窗边，屈指轻轻扣了扣，唤道：“迟迟，给我开下门。”　　　　薛莘一夜好眠，此时处于浅眠状态，窗边的嘟嘟声响两下她便醒了，紧跟着听到宋慈压着声音的话，她翻身想再睡个回笼觉。　　但是窗边轻微的敲击声大有锲而不舍之势，薛莘无奈，下床去抽出了门闩。　　　　宋慈从微凉的室外进到萦绕着一股暖香气息的室内，看到那个正走向床边的背影，心口的绞痛竟减缓许多。　　这是他宋慈的妻子，他不可能跟她和离，所以梦里的情景绝对不会发生。　　　　晨曦洒满庭院时，提刑衙门的人都已用过早饭。　　宋慈建议去徽州城十几里外一个名为桂花村的村子去游玩，说着看向旁边的薛莘：“那里景色不错，我正好陪夫人散散心。”　　薛莘被他满含笑意的眼睛看得分外不自在，不知道宋慈脑子里都想得什么，从她开了门让他进屋对她就无比的细心，甚至还要帮她画眉。　　薛莘有一瞬间都怀疑他被什么奇怪东西附身了，要不然怎么一夜之间对她这么好？　　　　辛弃疾坐在左边的位置上，此时放下茶杯，笑道：“桂花村，听这村名该村应该种着不少桂花，若到金秋时节，想必才是景色最佳的时候。我那瓢泉居所旁边也有半亩桂花，花开时节满树金色，彼时带湖的鱼也最为鲜美。你们夫妻二人若有空，到时去我那里走走。桂花村老夫不去了，我还得到临安府会友，这就得告辞。不过，你们夫妻两个倒不妨碍去那村子看看景儿。”　　看得出来这小夫妻之间有些生疏，辛弃疾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打扰人家了，况且他本也没想在徽州留这么久。　　若是被城里的学子知道自己在此地，那恐怕十天半个月的又走不成。　　　　薛莘和宋慈极力挽留，但辛弃疾坚持离开，他们只得送他出城。　　走前，薛莘让摇影准备了两包糕点水果交给辛老先生的那个仆人，给他们在路上吃。　　辛弃疾见此，笑着点头，据说薛庭松就是个官迷，能养出这般待人真诚的女儿倒是难得。　　一直到西城门外的送别亭前，辛弃疾喝停驴子，摆手让他们二人回去，又再三说：“闲暇时候务必去我那儿走走，瓢泉的风景甚好，当不会让你们失望。”　　　　宋慈拱拳相送，笑道：“晚辈一定会找时间携夫人同去。”　　“那好，老夫等着你们小两口的造访”，辛弃疾说道，又看向薛莘，意味深长道：“薛家闺女，惠父能为你遮掩一人出来听小曲儿的事，凭他这个执拗性子能这般做，可见是对你真不错的，你要珍惜啊。”　　惠父这个夫人哪里都好，却是看着对他清冷了些，秉着长辈的身份，辛弃疾便多口一劝。　　　　薛莘：…　　片刻后，她按手施礼：“多谢老先生劝告。”　　虽然觉得老先生说得有些片面，薛莘却知道这话是为自己好。　　突然想起她曾看到的那些残缺资料中记载的辛老先生的卒年，她紧跟着道：“老先生在外游走这么久，到了临安府应是先找大夫瞧瞧身体为好。”　　辛弃疾听此不由哈哈笑：“好，老夫也多谢。告辞，你们夫妻二人快去桂花村赏景去吧。”　　　　薛莘并没有和宋慈去桂花村，送走辛老先生后便直接回了提刑衙门。　　宋慈陪着薛莘在房里看大半晌的书，吃过午饭才出去了。　　下午时，宋慈捧了一堆草编的鸟雀蛐蛐儿蚱蜢回来，都放到薛莘面前，“昨晚见你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正巧有卖这东西的路过提刑衙门，我便给你买了些。”　　生平第一次说谎的宋慈在说完之后，便发觉这话里漏洞简直百出，凭夫人的灵秀，恐怕半个字都不会信。　　想到这些，耳垂以人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薛莘看他一眼，只说声“谢谢”。　　宋慈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迟疑片刻，倒杯茶递到她手上，说道：“为夫昨晚那个时候还去处理公事，确实没考虑到夫人。抱歉。”　　“客气了”，薛莘接过茶杯放下来，“其实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个事。你每天公务繁忙，不知何时才睡，而我睡觉比较轻，若是被吵醒又很难再入睡。所以，是不是让下人再给你收拾一间房？”　　　　宋慈差点维持不住脸上镇定的表情，很不明白怎么道歉了反而要被赶出房间？　　“迟迟，这就不妥了”，郑重地想了片刻，他一本正经道：“我们夫妻聚少离多，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怎么能分房睡？我不同意。”　　薛莘不想被宋慈发现身体的异样，低垂了睫毛，再抬眼时，目光冷冷地看着他：“该休息的时候你却被人一叫就走，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不想再经历这样的窘境。”　　　　“迟迟”，宋慈被这半点感情都不含的目光看得心口一滞，想起梦里她看自己一眼，就是这种看陌生人一般的眼光…“以后，凡是晚上有案卷过来，我都拿来卧房处理。另外我必须申明一下，我出去不是因为来叫的人，而是案子。”　　薛莘疑惑地看看宋慈，“你没事吧？”　　宋慈也被问得疑惑了，片刻后苦笑着摇摇头：“迟迟啊，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只说几句这样的话，都不能让你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