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教皇没有生气，更没有当做玩笑一笑了之，反而认真地思考了很久。　　“确实呢，也许你是对的也说不定。”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自觉地走了会儿神。转头就看见莉莉丝一脸惊悚，又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说，”莉莉丝往后缩了缩，“你真的是教皇本人吗？”　　“因为这个答案对你，不，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不是么？”　　她沉默。　　　　“如果不能拿出一个让你满意的回答，恐怕你过一段时间就会想办法离开了吧？”他摸了摸梳得整整齐齐的白发，摇头，“哎呀呀，让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这么操心，啧啧。”　　“……”　　“让我考虑一下该怎么跟你说，”他咂摸咂摸嘴，“三十多年前的联邦动乱，你知道多少？”　　莉莉丝想了想，“大概就是，平民发生暴动，大量神术师外逃吧。”　　之后，北逃的联邦神术师被当时的杰尔曼皇帝招揽，帝国皇家学院顺势设立，开始与教廷分庭抗礼。　　那也是教廷和杰尔曼帝国之间剑拔弩张的真正开始。　　“平民暴动啊……这么说也没错。不过，这场动乱背后另有其原因，只不过被各国和教廷联手封锁了消息。”　　她惊讶地挑眉，“联手封锁？到底发什么？”　　　　教皇却突然转了话头，“你觉得，如果没有教廷，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诶？”莉莉丝一懵，“没有教廷的话，人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信仰和信仰的方式……”　　不对。她立刻反应过来了。　　这个世界和前世是不同的。只能通过血脉传承的神术的存在，让人们对真神的信仰不会轻易动摇。　　也因此，当教廷倒下后，世界的发展不会走上前世民智渐启、反对封建集权的道路。阶级的壁垒只会越发坚固，在平民和贵族间划下一道天堑。　　儿时的经历，出逃路途中的见闻，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如今的教廷，无论其枝干有多少脓疮，至少还有慈善会救济年幼失怙的她和小斯拉瓦，至少还有教义保护在婚姻中处于弱势的妇人。　　这样的话，难道教廷继续存在才是正确的吗？　　　　没有让她沉浸在这样的自我怀疑中多久，教皇的回答再一次打醒了她。　　“啥？”　　“你说的很对，这个方向是正确的，”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她，却像是在注视着另一个人，“你们果然很相似。”　　莉莉丝觉得自己脑子一片混乱，“等等，可是神术……”　　“有一个教廷之外的人难以察觉的事实，”他伸出手，一缕细小的火花浮现在指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千年以来，人类的神术天赋正在慢慢减弱。”　　“……哈？”　　“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吧。就算是皇室，留存有几卷记载了千年前初代们战斗情况的书卷，也很难有直观的感受。只有教廷，只要翻翻记录就可以发现。”　　“你是说……每年的神术师考核？”　　“正解。”老人点点头，“按这个趋势下去，一千年后，神术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吧。”　　莉莉丝愕然，“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你想过吗，真神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注视着人间？”　　“……这是一个教皇应该说的话吗？”　　“哈哈哈，”老人笑了笑，“我想过。自从知道这个事实后，我就一直在想。”　　“为什么千年前，只有当人类伤亡惨重，濒临毁灭的时候，它才突然施予神术？”　　“为什么消灭了恶魔后，神术没有消失，反而成为社会进步的阻碍，一直流传下来？”　　“为什么偏偏是在一千年后，当平民的忍耐力已经到达极限之时，作为贵族底牌的神术才彻底消失？”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世人敬神，畏神。神却不爱世人。”　　　　“这一切安排，就像只是在维持世界的平衡一样。”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老人肯定了她的想法，“只不过，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教廷内部却分裂成了几派。”　　莉莉丝表示理解，“掌握了一千年的东西，突然知道居然有保质期，肯定不好受。”　　“有人想找寻延续甚至复兴神术的方法，但也有人认为教会的使命已经完成，应该从现在开始教化平民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慢慢适应可以预见的新世界。”　　“看来你是后者？”　　“曾经是，”教皇脸上的皱纹里，像是藏着所有不能为外人所见的伤痛，“那时的我，刚刚当上教皇，意气风发，壮志踌躇又冒险激进，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固执己见。”　　　　“直到我的第一个弟子，为了支持我，在那场暴动中不幸殉教，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