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快要放国庆小长假了。　　整个定河一中整天人心惶惶的，大家交头接耳全在讨论放假的事，还没挨到周五，主任就开始多方动员同学想要出去玩了。因为国庆赶在周二，所以沈茶南他们这个周不得不连着上十天学，袁明对此颇有异议。他觉得学校连着上课，是偷了他们两天假期。　　所以等郝前进上完政治课收拾着课本准备走的时候，袁明义愤填膺的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他笑嘻嘻地仰着脸望着郝前进：“老师老师，咱们这连着周末上课是不是不太对啊？”　　“哪不对？”　　“你看，咱们周六周天不放假，这不就相当于国庆才放了五天吗？”　　“对，然后呢？”郝前进干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在讲台上看好戏似地盯着袁明，看他嘴里到底能吐出什么来。　　“这样我们就不符合国家规定的七天假了啊。你想啊，我们的革命先烈那么拼命地打下江山，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郝前进倒是很配合。　　“为了我们这些子孙后代能过上幸福生活啊，我们不得花七天时间好好缅怀一下革命先烈嘛！对不对？”袁明像说相声似的，还调皮地冲郝前进眨了眨眼。　　班里大部分同学都渐渐安静下来，沈茶南悄悄从桌洞里拉出了薯片赶紧填进嘴里，继而赶紧抬头看着这场好戏。　　“快做题。”柏言敲了敲她眼前的数学册子。沈茶南瘪了瘪嘴，不情愿的做做样子拿起了笔。　　那次意外之后，沈茶南对柏言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不是多年的朋友的那种熟悉，而是像信任自己的手和腿一样可以去完全相信依赖的感觉。　　沈茶南自己也觉得奇怪。　　袁明和班主任还在讲台上你来我往的回旋，数学老师走了进来。数学老师很年轻，30多岁左右，披肩长发。老是戴着一副红框眼镜，像是小学课本上彩印着的那种女老师。她很爱笑，但有些过分认真，上课时好像用尽了全力一刻也不停。每次她在讲台上喘一大口气再继续讲题的时候，沈茶南都害怕她被憋过气去，但还好那种悲剧没有发生。　　数学老师笑着走到了讲台边上，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她不急不慢地翻着怀里的卷子，稳稳地抽出一张递到了袁明面前。　　“做题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会算数？”　　郝前进一把夺过了卷子，笑得无比灿烂，像抓住了什么宝贝。　　“才考80来分，行啊，来来来来，”郝前进一边说话一边拽着袁明往教室后面走，“不是想缅怀先烈吗？来，哎，拿好卷子，对着这面国旗，站直了啊，先向先烈通报一声你考了85分吧”。　　班里发出一阵哄笑，大家都转过身来。　　袁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跟先烈有心灵感应，我在心里说就行，心里说就行”。　　“不行，就得大声地读出来，快点的！”　　袁明磨磨蹭蹭，左抓抓右挠挠，眼看逃不过去了。　　“先烈！我数学考了85分！”　　他举着卷子对着国旗，一咬牙一闭眼，大声读了出来。　　数学老师忍不住转过身来，跟大家一起笑出了声。　　“行了，你这节课，站在这国旗底下听讲吧。”郝前进没收住笑容，他满面春风地拍了拍袁明的肩膀，然后得意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我靠。”沈茶南听见站在后面的袁明小声说道。　　数学老师保持一贯的冲刺风格，她的嘴里不停地蹦出数字和公式，像是被上弦的娃娃一样。沈茶南有些开小差，她想起了开学之前，徐莎莎对她说的话。　　现在，十月一日就要来了。　　沈茶南一直搞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她的记忆力，直到四年前一切还都好好的。那时，徐莎莎的父亲总是出差，每次回来，他总会带一些当地的特产和小礼物，沈茶南也收到了不少。风筝模型、风铃、不倒翁等等。日积月累，沈茶南的房间里也摆满了有趣的小玩意儿。沈茶南常常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她便经常叫徐莎莎来家里吃饭。她的父亲亲手做的好吃的饭，对她来讲是她那时所拥有的可以分享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好景不长。　　像是火山爆发一样，轰的一声就把什么都磨平了，一切都不复存在。　　徐莎莎很快就失去了她那种肆无忌惮的笑容，她的笑里开始掺杂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收敛。　　失去了笑的权利。　　母亲去世的时候，沈茶南就有那种感觉。　　人们都在等着你变成一个沉默内敛、逆来顺受的人，或者叛逆无知也好，总之不能快乐。作为痛苦的承受者，你必须要憔悴可怜，要让人们发出啧啧的同情之声，这是规则。　　而破坏规则的人，要被世俗谴责。　　沈茶南总是不能忘记那些在她身后交头接耳的人们，当她和郑跃、许智高兴地穿越集市时，他们围在一起自顾自地可怜她。　　“就是小啊，没了妈都不知道难受。”　　沈茶南不知道那句话是他们之中的谁说的，她停下了脚步，茫然地站在路中间。无数个瞬间，那句话都让她不寒而栗。　　他们总是在暗处，适时地提醒她，那伤疤鲜红又刺痛。　　沈茶南抽了一下鼻子，她并没有察觉柏言在看她。　　但是数学老师叫她名字，她确确实实听到了。　　“沈茶南，我在讲哪一题？”　　沈茶南茫然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她连忙盯着手里的卷子，那上面干干净净，什么标记也没有。　　“14小题。”柏言目视前方，置身事外的淡然，仿佛这声音并不是他发出的。　　沈茶南有些吃惊。　　“第14小题。”　　沉默了五秒钟，数学老师还是让沈茶南坐下了。只不过她瞪了瞪沈茶南，那眼神仿佛是在说“这次就先饶了你”。　　沈茶南长舒一口气，小心地朝柏言说了声谢谢。　　他却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就没再理。　　“什么呀，帮忙还这种脸色，我又没逼你。”　　沈茶南默默地在心里吐槽。　　下课的时候，数学老师理所应当的拖堂五分钟。她顶着“我再讲最后一题”的名号，讲完了最难的两道选择题。　　刚一下课，袁明就扶着墙和桌子，一路上“哎呦”回了座位。　　“都快给我站出关节炎了！”　　“少贫，让一让我出去倒水。”陈珂踢了袁明凳子一脚。　　“懒得动，我杯里还有点水，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嫌弃！”　　“别呀，我没喝过，真的！”袁明一脸受了打击的表情，他拿着水杯往前凑，陈珂拿着水杯往后躲。僵持了好几秒，陈珂还是没能墨迹过袁明。　　“依我看啊，袁明这小子喜欢陈珂。”主任没好笑地侧过身来，她　　挑了挑眉，像是很有把握。　　“陈珂一股子女教导主任的气质，谁能喜欢她呀！我不信。”　　“你知道屁呀你！”主任清脆的一巴掌拍在了赵博通的左肩上，疼的他吹眉毛瞪眼的。　　沈茶南被赵博通的丑脸逗得直乐，主任却突然变了脸，她刚想开口问怎么了，就听见一甜美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柏言，你来一下。”　　一排接着一排沉默，大家都跟有心灵感应似的转过了头。　　“怎么了？”　　“不是咱俩的事，是学校的事。”江若菲丝毫不慌地站在后门那儿，一抹灿烂的笑挂在她的脸上。　　二班炸开了锅，主任努力地拧着大腿，拼命让自己不发出太突兀的尖叫声，四周已乱做一片。　　沈茶南听到耳边传来铿锵有力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