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 ‘为什么叛逃?’ ‘叛逃期间做了什么?’ ‘为什么回来?’ 在今剑态度良好一一如实的回答下,压切长谷部也没什么发作的空间,顶多是心存不满而已。 既然之前陆奥守吉行提出了共同制定惩罚措施,压切长谷部就没有理由对今剑再做出什么惩戒,至多是言语批评一番后解散。 不过审问结束后有不少付丧神都还在食堂用餐,于是压切长谷部干脆直接通知所有付丧神在用餐完毕后进入大会议室讨论本丸的惩戒制度。 当然,今剑这个马上就要成为惩戒制度下第一牺牲者的人被排除在外。 —卍— 刚回来没多久同僚们就聚在一起讨论如何‘惩罚’自己。虽然有错在先的是今剑本身,可这个情况不免让人心中微凉。 但也还好,起码是回来了。 今剑娴熟地爬到了他曾经最喜欢待的那颗大树上,本丸的大部分景色都一览无余。 ‘空无一人’的本丸倒是十分罕见。 微风吹动了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今剑的目光停留在本丸最中心的建筑上。 那就是审神者的所在地。 而他刚从那里面出来没多久。 曾经想去却不得靠近,现在被特别允许了自由通行反倒生出了许多无所适从。 这大约是今剑还没有从突然回来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的原因吧,即便见过了自己真正的主公,即便和主公面对面地说话,今剑还是觉得这像是他做的一个美梦。 害怕着醒来以后他还在那片无人的森林,还在担心着身后人鱼的追袭,还……在梦想着几乎没有希望的归来。 就连曾经那么讨厌嫌弃的压切长谷部,居然也让今剑产生了些许怀念。 人真的是会改变的,对吗。 —卍— 今剑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醒来,他最后的记忆便是自己带着伤在无边无际的森林中疾走。动动身子发现伤势都已痊愈,转头一看是那张熟悉却又哪里不太对的脸。 应该是那张脸上的表情比之平时显得阴郁得多吧,今剑十分理解。毕竟突然之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任谁的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君明……” 就在全名即将从今剑的口中蹦出来的刹那,他一下子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 体内涌动的灵力十分的熟悉……但却不是君明梵。 脑海中的所有思考全都在一瞬间炸裂成漫天的烟火。 今剑难以置信地紧盯着眼前棕色长发棕色眼眸的女性,他颤抖地问:“……是,主公吗。我、我回来了吗?” 君明摩耶子的目光不在今剑身上,即使今剑表现出了那么剧烈的情绪波动也她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如果你说的是本丸的话,前几天被时政送回来了。” “诶?什么、我……” 「我竟然真的回来了?」 虽然最大的目标奇妙地被达成,但是莫名的茫然笼罩了今剑。 茫然、不知所措。 今剑完全不知道他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是向眼前的审神者道歉吗?是告诉审神者她的态度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伤害吗? 还是说……告诉审神者‘你和平安时代收留了我的阴阳师长得好像’。 —卍— 这是偶然吗? 相隔成百上千年,对今剑有重大影响的两人居然长得如出一辙。 这种错乱感使得今剑懵了很久,却也给了君明摩耶子十足的缓冲时间。 “找到源义经了吗?” “嗯?啊……找到了。” “……”即便在与今剑进行节奏非常缓慢的对话,君明摩耶子依旧只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被衣袖遮挡住的手和一寸地面,“那还回来干什么。” 这句话说的很轻,今剑不知道这是纯粹的问话还是审神者不满的抱怨。 “我……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这是你经由自己的判断做出的选择对吗?我知道你们都对我很不满,想要离开也是很正常的。不如说只有你一个人走了才显得很奇怪,难道我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们停留的事物吗?” “对不起……我不应该私自离开本丸。” 今剑好像是忘了其他语言要怎么说一般,只是反复地说着道歉的话语。 而这个今剑真心悔过的行为却再次刺痛了君明摩耶子脆弱的神经,她心中怀抱的几缕希望消失殆尽。 没有否认付丧神都对审神者抱有不满,没有说出值得他留恋的事物。 一味道歉的态度只能更加体现出身为审神者的她的不得人心,她的毫无价值——即便这的确是她,是君明摩耶子的行为引起的后果。 她不后悔过去、现在或许未来还会继续下去的态度,但伤痛是真实存在的,不会因为最初的源头是自己而消失不见。 “……算了。”君明摩耶子难受地挤出几个词,刘海下的面容痛苦地纠结在一起,“直接告诉我你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情吧。” —卍— 源义经、虚无的存在、君明梵、人鱼。 —卍— 由这些关键词组成了完整的故事,结局是今剑因伤势过重晕倒在树林中,被时之政府探测到于是带回。 透过今剑的叙述和他先前的反应,君明摩耶子轻而易举地就猜到了那个名叫‘君明梵’的阴阳师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都是君明家的血脉,间隔数代出现了外表如出一辙的人物也并不奇怪吧? ……君明摩耶子用来说服自己的说辞,她自己也是完全的不信的。 那么巧长得相同又那么巧她的终末反复以梦的形式折磨着君明摩耶子,可能性最高的说法就是——她,君明摩耶子是君明梵的转世。 这个世界上还真的存在转世吗?身为阴阳师一脉的君明摩耶子不禁产生了怀疑,反正她从未见过有确切依据的记载。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即便是转世,君明梵与君明摩耶子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君明摩耶子将君明梵视为经常给她托梦的先祖,而今剑则是与先祖有过善缘的付丧神。 可是这样一来,那些被守护的美好片段就真的只是一场了无痕迹的美梦。 虽然这本来也只是君明摩耶子的自欺欺人罢了。 “君明梵……” “主公、” “让你失望了,我不是君明梵。”君明摩耶子没有理睬今剑的想要说些什么的动作,只是呢喃着贬低自己的话语,“摩耶子,我叫做君明摩耶子。她擅长的那些法术我一个都不会,她为家族着想的大局观我全都没有,只是一个不学无术阴沉扭曲的低劣人格……让你失望了。” “不是……” “你知道梵和摩耶吗?” 今剑刚想问‘什么’,君明摩耶子已经迫不及待地继续她的细语。 “在宗教中,摩耶是幻想、假象、愚昧的认知,而梵则是大我,是世界的本源、万物的始基。摩耶是梵在世间的显现,人类只有破除了这些幻象,即为破除摩耶才能找到梵以达到永生不死的至高境界。她是梵,而我是……摩耶。” “但是,仅仅因为名字就否定自己……” 也太过了,那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今剑、或者说普通人听到摩耶子的这番言论都会觉得是她思虑过重,赋予了这些本来普通的事物以特殊的意义。 “这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与她的差距就是天地间的鸿沟。”摩耶子仿佛在阐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实,“你不是当过她的式神吗?即便只是临时的契约,想来也比认我当主公要好多了吧。而且外面的天空那么广阔,你可以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又回来干什么呢。这里除了和你有相同命运的其他刀剑付丧神还剩下些什么……况且平安时代的阴阳师约摸是能解决你们暗堕问题的。” 真是想不通。 在对她毫无好感的情况下,君明摩耶子是真的想不通今剑在平安时代那么期盼着回来的理由。 “……当初是我自己选择了同意时之政府的契约。愿意为时之政府所用,就意味着肩负起了击败溯行军的使命。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要回来,这才是我被召唤出来的意义。” 今剑的解释并得不到君明摩耶子的认同,她心里极具讽刺意味地笑了,然后也罕见地将讥讽的言论说出了口:“真的吗?那你认为私自出逃的行为对得起你肩负的使命吗?” 一时间今剑无言以对,因为他的确做错了。 人总是会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或多或少的难以启齿,并且恐于提及它们。而面对别人的错误往往就能肆意地发布批评与建议,不管自己是否具有资格。 隐忍着许多钝痛的君明摩耶子依然在平静地道出她的看法,奚落着今剑前后的反差。 “惺惺作态是准备给谁看呀。浪子回头?知道了自己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刀剑,知道了自己的记忆是虚假的之后才在所谓的责任、使命里寻找自己活着的价值……真是好笑。” 被这样一说,今剑纠结的心情反倒安定了不少。 他只觉得眼前的主公不论是外貌还是言语都和君明梵十分相似,虽然一开始的确感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同……然而相似的方面还是显露了出来。 被这样直白且长篇大论地指责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君明摩耶子的身上今剑看到了若隐若现的熟悉。 “我……笑我也没关系,因为我的确是这么做的。虽然是充满了伤感的旅程,但是在那里我学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一定不要欺骗自己。也许承认自己的自私非常困难,但一定比自欺欺人要轻松得多。” —卍— 就在出事的前几天,君明梵与今剑的关系极大的缓和。一个屋子内只有他们两个,难免会聊些有的没的。 比如君明梵的真实想法。 始终盘踞在她心口的‘大逆不道’的念头君明梵从未对任何一个人说过,即便是她契约最久的式神也不知道。 不想担起家族的责任,不想被长辈督促去研习阴阳术。 虽然阴阳术傍身的结果还算不错,但是不算聪慧的君明梵究竟为此付出了多少是无法计数的。若要问君明梵究竟值不值得,恐怕她无法那么肯定地给出回答。 好像有些值得,又似乎有些不值得。 君明梵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不知道应该完全接受长辈们的教导还是应当听从内心的指引。 最后就变成了痛苦地跟着长辈的身影,踩下一个个滴血的脚印。既没有真正的大义,也感受不到任何的快乐。 今剑在倾听的时候还不能十分明白君明梵的意思,在见到君明摩耶子以后他隐隐有些明白了。 「啊,原来这就是她想要成为的样子吗……」 —卍— “你开心吗?” “……什么?” 君明摩耶子刚想继续讽刺今剑把自己的劣根性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就被今剑跳脱的问话问得一愣,她皱紧眉头摸不清今剑这是在问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转移话题。 “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开心吗?” 今剑又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想了很多句子,最后君明摩耶子选择了最温和的一种。大约是她终于下意识地感觉到如果再咄咄逼人下去会把自己也逼疯,毕竟在别人眼里她君明摩耶子的所作所为不比今剑好到哪里去,五十步笑百步的作为伤人也伤己。 基于经验,君明摩耶子总是习惯往坏处去揣摩别人对她的看法。她的世界不大,这条法则在她的小世界中十分通用。 “在那边的时候,她曾经告诉我很苦恼究竟是舍弃自己奉献给家族,还是抛弃那些责任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最后好像也没能做出选择,只是每天每天都在苦恼,就这么一直苦恼下去。虽然你说自己怎么也比不上她……但是她其实也想成为你呀!” 「是吗。」 梦里的一幕幕又在君明摩耶子的脑中快速地掠过。 君明梵……那样轻松役使式神的能力和果决的判断,即使在那个人才辈出的时代也应该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吧。 这样的人会向往蝼蚁的生活吗? 很难以想象,但君明摩耶子却下意识地认为这是可能的。 因为,因为如果她自己不那么脆弱,一定也……一定也。 “她不会想成为我的。” 摩耶子第一次抬起头正视了今剑,今剑也第一次从正面看清了审神者的面容。 分明是和君明梵一模一样的下垂的眼角,但是眼瞳里的空洞和虚无却叫人心里发凉,还不如填满了怨怼来的有生气些。 看见这双苍白面容上的眼睛后,今剑也发现了这一点。 这哪里是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分明是从地上一下子跳进了望不见底的黑洞中,一直在空中下落没有尽头。急速刮过的风将空气全都隔绝开,使得下坠的人在这绝望的过程中连呼吸都无法做到。 “如果她知道我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就绝不会再想成为我了。” —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