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对今剑的期望落空还与他有了这么一番不太愉快的对话,君明摩耶子仍旧拿出了十分特别的态度对待他。 包括自发地和他说话,包括允许他自由通行。 当然这些事情其他人还暂时无从得知,他们正在为制定规矩而苦恼。 —卍— 本丸体系的本意并非是□□制度,但是禁不住一些刀剑付丧神自己把主公视为不可顶撞不可忤逆的主君。 就像君明摩耶子的本丸一般。 容纳了二三十名付丧神的会议室尚有盈余的空间,里面的付丧神大致分成了三拨。一拨对规定的有无十分无所谓,或打着哈欠或百无聊连或饶有兴致地看其余两拨人马激烈的争论。 另两拨也就是对具体内容的裁定颇有争议,大部分人其实对要制定规章制度本身是较为认可的。 有争议是好事,一味地认同才会导致无法挽回的错误。 在座的付丧神虽然大都是不久前才生出自我意识,但也不能仅以这段时间来衡量他们的年龄和智能。 什么能做而什么不能做他们心里门儿清,真正的争议点在于后续的惩罚。 看起来适用于人类社会的刑罚制度似乎并不同样适用于本丸,别的不说,罚款这项措施在本丸可没什么功用。 像其他的一些禁食、禁眠对付丧神来说就更算不得是惩罚了。 而真的用刑却又不适合,况且也并没有人能胜任行刑者——尽管有压切长谷部自荐。 —卍— 君明摩耶子是很会独自钻牛角尖的人,虽然她和今剑说话的时候情绪还算稳定,但一把今剑请出房间后就涌出了各种各样的感受。 难以言喻的情感。 她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嫌弃、怨恨今剑。这对君明摩耶子而言是十分新奇的体验,因为她非常记仇。任何‘伤害’过她的人君明摩耶子都不会忘记,虽然并没有报复回去的能力和想法,可她会生气、会埋怨。 尤其在一个人的时候,那些难受的记忆翻涌上来令她再次体味一遍当时的痛苦,对于‘加害者’的憎恨就更加深刻。 对今剑的容忍度完全超乎了她自己的想象,思来想去也只能是那个改变后的梦境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君明摩耶子,让她无法真的去厌恶一个‘拯救’了‘自己’的人。 再加上今剑最后的态度……让君明摩耶子心中的希冀还不算彻底消失。 今夜也见到了他,今夜也被他守护着。 —卍— 当君明摩耶子拿起今日的午饭时,发现边上附了一摞文书 上头的几个大字标题‘本丸行为规范条款’可把她给惊到了,放下餐盘拿起文书随意地翻了翻,无非就是整合了她之前下过的命令并且特别标注了疑似叛逃行为的各种处置办法。 「哦……」 当看到最后的处罚措施时,君明摩耶子心里感到好笑。 禁闭,出现得最多的处罚就是禁闭。时间长度从一天到一个月不等,再往上一个等级……大约要直接自己去刀解,或者通知上头的人来处理了。 但他们可是刀剑的付丧神啊! 年龄大的都要上千了,只是最多一个月的禁闭能改变得了什么吗?能产生威慑力吗?而且本丸有专门的禁闭室……吗? 说不定到最后禁闭和待在自己房间里不出门没有区别,躺在床上思考思考人生,蹲在窗边看看风景。 反正君明摩耶子是很难想象这一摞文书对那些付丧神会真的产生什么约束力,不过要说反对倒也还不至于。毕竟对她而言这份规定是极有用的,以后要是出了什么情况他们付丧神内部就能自行解决,像批公文一样检阅传上来的纸条……也挺费神。 惩戒方式小儿科就小儿科吧,君明摩耶子想了会发现并思考不出什么有效的改进措施后就放弃了批注,直接在后面写了个‘可行’。 感觉十分奇妙,压切长谷部在避免打扰主公的前提下想出的这种交流方式微妙地让君明摩耶子感受到了对本丸事宜的参与感。虽然说压切长谷部并不是出于这个原因而留下便签,最后的结果的确是让君明摩耶子对本丸的情况更加了解,渐渐地产生了点‘啊,我是他们主公’的实感。 —卍— 本丸并不配备专门用来禁闭的房间,于是压切长谷部就带头找了一间位置偏僻光线阴暗的储物间,将里面唯一的窗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数条极小的缝隙用以‘通风’。 进去一关上门,室内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了四面冰冷的墙壁。连个稻草堆,或者说一根稻草也找不到,压切长谷部十分彻底地搬空并打扫干净了这间‘囚室’。 他的严格和较真放在这种方面上时,往往会让人遍体生寒。 今剑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第一个享受禁闭待遇的付丧神。 虽然相比他实际触犯的规定来说这个惩戒着实轻了些,但是既然上头没有表示并且君明摩耶子同意以禁闭一个月来惩罚今剑。 那便这么做吧。 —卍— 掐指一算,君明摩耶子已经数月未回过现世了。 当初带进来解闷用的话本看得七七八八,现在年轻人间流行的数码产品她又从未接触过。 差不多该回去带些新的玩意过来了。 但是真的要启动这个通道时,君明摩耶子却迟迟不敢下手。 舒服日子过得越是久,就越是害怕回到当初难熬的时光。 这次一不做二不休在本丸避了这么久,想也知道母亲一定十分生气。被抓去教训谈话还好说,要是使了点手段把‘避难所’的通道给关上那可就太糟糕了。 这件事君明摩耶子想了整整三天才最终下定决心,她特意等到了深夜才开启通道回去现世。 说不定能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但事实证明这是不可能的。 —卍— “你还知道回来!” 一声惊天雷把刚踏足自己房间的君明摩耶子吓得心脏骤停,她张望着四周的视线一下子收了回来,垂着头变成了她一贯的模样。 许久没用过的屏蔽能力依然健在,君明摩耶子放空了脑袋使得自己完全注意不到母亲说了些什么。就好像意识抽离了自己的身体,好像听到了别人言语的内容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朦朦胧胧的感觉和半梦半醒中的样子很类似。 君明摩耶子体感的时间只过去一瞬,母亲就已经发泄完毕了心中的怒气,呼吸变得平稳不少。 “算了……我也管不了你了。”母亲难得在君明摩耶子的面前示弱,神色疲惫不堪,“你爱在那里住着就住着吧,但是下个月的阴阳师大会必须来参加,不然的话那个本丸你可永远别想再进去了……明白吗。” 关闭本丸通道对君明摩耶子来说其实并没那么有威胁力,真正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比之前程度更深的掌控。 母亲因为本丸的事情已经对摩耶子近乎放弃,这是件好事。但是触底反弹,要是真的把母亲惹到了极限那就太可怕了。 君明摩耶子虽然一直以来按照着自己的心意放弃学习阴阳术、不与其他人有过多的交流,被母亲拖去见客时也是一副令人不虞的样子。母亲的确算得上是操碎了心,可也没有强迫她到底。 如果她没有参加母亲说的那个‘大会’……那君明摩耶子觉得自己可能要做好出嫁或者招赘,为家族生下灵力更高、更听话的继承人的准备了。 要么就永远躲在本丸,要么就避免触及底线。 但是本丸总有崩塌的一天。即便还有可能继续运作下一个本丸,其中的时间差是不得不在现世度过的。 所以君明摩耶子只有一个选择。 那个什么阴阳师大会的举行时间距现在还有半个多月,会议内容母亲也说和她无关。只是君明氏作为大会的举办场地,每位子弟都不得缺席。 毕竟对他们这种名门来说,面子有时候比生存更重要。 「好吧。」 那就参加吧。 君明摩耶子沉默地‘听’着母亲的教导,比如应该在来客面前保持何种姿态,被问及时应该如何作答,如何显出大方的仪态。 尽管母亲心里大约也知道说这些没用,但她依旧做着这些不讨好的事情。 讲完这些,母亲果真没有再阻止君明摩耶子拿着许多的书籍回去本丸。 母亲看着君明摩耶子开启通道,看着她只在这里停留了那么一小会儿就离开。而在君明摩耶子眼中,母亲的身影却仿佛老了许多。 这么疲惫的姿态,一点也不像君明摩耶子记忆中的母亲。 她有一些难过。 也仅限于一些。 再苍老再疲惫,母亲依旧不会放弃掌控她的人生。 可怜了母亲,谁来可怜她自己呢。 —卍— 回到本丸后的君明摩耶子心情罕见的美妙。 “哈哈!” 她甚至一个人在房间里突然傻笑,只因为母亲说不会再管她住在本丸的事情。这可能算得上是君明摩耶子有生以来最值得庆祝的一件大喜事了。 从日常普通地看话本,到雀跃得看几行字就要站起来做些动作以抒发她内心的激动。这完全颠覆了‘君明摩耶子’给别人的印象,仿佛就是一个普通的怀有憧憬的少女。 不过即便多么兴奋,君明摩耶子的活动区域也还是在这为了审神者所建造的房间内,付丧神们看不见也从无知晓自己主公的情况。 然而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距离大会的举办日期已经十分近了。 君明摩耶子几乎没有见过这种大场面,难以抑制的厌恶和紧张取代了兴奋与激动缠绕在她心中。 那不寻常的少女模样只是昙花一现便又回到了平时的样子。 君明摩耶子陷入了焦虑之中, 她想过让兄长摩裕陪陪她,可是君明摩裕极擅长与人打交道。在这样的会议中,他一定会与其他家的子弟频繁往来,真的跟在兄长后面到时候岂不更加难受。 放弃了,反正她以前不也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只要熬过这段……就没事了。 摩耶子这样催眠着自己,然而心中的颤抖还是诚实地表现出她真实的感受。 果然还是不行啊,从以前开始她就对这种场合没辙。 恐惧地无以复加。 —卍— 不过在最下策的独自前去以外,或许偷偷地将今剑带出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是之前的君明摩耶子一定不会将今剑也考虑在内,但是现在的她不一样。君明摩耶子对今剑有种特别的信任,并且下意识地觉得今剑一定能保护她。 其实今剑救了君明梵并不代表他就能拯救君明摩耶子于水火之中,然而一次次反复的梦境施予了摩耶子一种迷乱的错觉。 况且即便她不及君明梵那般出色,但怎么说都是这座本丸的审神者。再加上那次谈话中表现出的态度,摩耶子几乎确信今剑能够成为那个让她有安全感的角色。 随着人选的确定后,君明摩耶子又突然想起今剑如今正在禁闭,并且结束时间在阴阳师大会之后。 「啧。」 本觉得是个还算不错的决定,结果居然在这种时候出了岔子。 此刻君明摩耶子十分后悔当时同意了惩戒制度的施行,不过身为审神者的君明摩耶子理应有带出禁闭中付丧神的权力……吧? 她不是很确定,但考虑到日日为自己送餐的压切长谷部的态度,君明摩耶子认为这是可行的。 于是君明摩耶子难得使用了一次法术,让纸式神拿着自己写好的‘任命书’前往禁闭室。 禁闭室的位置压切长谷部已经在之后的文书中告知过君明摩耶子,完美地省去了她在本丸到处寻找的过程。 内在虽然大有改变,但是禁闭室的房门并没有被怎么改动过。虽然纸式神没有钥匙,但它实质上只是一张纸,从门缝中就轻而易举地进去了。 室内一片漆黑,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摩耶子早有准备,她特地查阅让纸式神能够发出微光的法术。这个法术十分简单,摩耶子没花多久就能熟练使用。 纸式神自身发出的光十分微弱,但是在这种全黑的环境内这样的亮度既能扩大视野又不显得刺目。 今剑闭着眼睛盘腿坐在中央两手搭在脚腕处,身子弯曲脑袋也垂着,看上去似乎在休息。 透过纸式神看到了这样场景的君明摩耶子下意识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不过禁闭室里却几乎没有光线,仅剩的数条通气用的缝隙也让人无法辨识时间。 因为这些通气口全都开在了整日整夜都透不进光的地方,想来让被关在里面的人不知时间的流逝就是改造者最大的目的。 「……这可真狠。」 君明摩耶子不由得感叹这些付丧神对自己及同僚下手的狠辣,在这种地方待一个月,怕是精神都要变得不正常了。 「说起来似乎记得付丧神会暗堕吧……这禁闭室真的不会加速暗堕吗。」 她开始对惩戒制度持了些怀疑,但无论如何暗堕到底还是会发生的,君明摩耶子并没有能力阻止。那些付丧神爱怎么作就怎么作吧,只要不波及她就无所谓。 况且犯了错的付丧神如果没有处罚的方案岂不更加容易引起矛盾,而矛盾往往就弄不好就要变成心结。 然而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先把阴阳师大会这一关过了再说。 纸式神弯折圆圆的手在今剑的腿上拍了拍,带有微少灵力的拍击使得今剑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他惊讶地发现脚边有一个发光的纸人,然后马上就想起了这是主公的纸式神。 “主公……?” 声音是意料之中的嘶哑,今剑又注意到绑在纸人身后的一封书信。 舒展了会儿有些僵硬的身体,今剑将信件拆开,就这微弱的光源眯着眼仔细阅读起来。 读完内容后他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挣扎,“我……” 君明摩耶子在房间内有些紧张地等着他的答案,每一秒的流逝都显得十分漫长。 “我、”今剑痛苦地弯下腰,身子几乎贴在了地面上,“我不能与主公一起出去……请原谅……” 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居然失败了,君明摩耶子郁结地大喊:“为什么!” 当然她的声音和心情无法传达到今剑那里,但今剑还是为自己拒绝的行为做出了解释。 “陪伴您的任务其他人也能胜任,一个月的禁闭对我来说已经很微不足道了,请您允许我受完刑罚再出来听从您的指示。” 此刻君明摩耶子十分懊悔自己没有把传声的法术也一并学了,不然她还能再和今剑争论,并质问他一而再、再而三‘伤害’自己的原因。 如果不是顾虑其他人的眼光,君明摩耶子一定会立马冲到禁闭室让今剑知道他的拒绝有多么‘罪大恶极’。 这份难以置信虽然无法由声音传达,但却忠实地体现在了纸式神的行动上。 一会儿抱头一会儿摇手,时而跺脚时而拍打今剑的腿部,傻子也能看出纸式神背后的主人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知道自己再一次让主公失望的今剑努力不去看纸式神无言的姿态,他不能原谅轻易违反底线的自己,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忏悔。只有这样,今剑才能拿起被他丢在脑后的职责,为了拯救世界而击杀溯行军。 “其实,要陪同主公出席大会,压切长谷部比我更加合适。”今剑对着纸式神认真地建议道,“虽然我……但他是最好的人选,不管是忠诚还是能力都比我要……” 的确,理智思考的话压切长谷部确实比今剑更适合正式的场合。 可是君明摩耶子只是对今剑有特殊的感情,对压切长谷部没有,对其他付丧神都没有。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为什么总是不得不妥协。 只要君明摩耶子想,她完全可以不顾今剑的意愿强行将他带出去。可是这不是君明摩耶子期望中的景象,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强迫会带来什么。 好吧、好吧,如你所愿。 —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