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谨遵主命。” 虽然时之政府并不允许审神者将刀剑带出本丸,但是能够跟随主公前往现世对于下属的付丧神来说是莫大的殊荣。 压切长谷部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君明摩耶子的任命,心中忍不住溢出些许喜意。 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所有人都是织田信长,他的价值正在一点点地显露出来。 —卍— 君明摩耶子已经渐渐地不会对在付丧神面前说话这件事感到害怕,这与长时间待在本丸生活有关、与有今剑参与的那个梦有关,也与审神者与付丧神之间地位的差距有关。 之前时常役使着纸式神离开审神者居室办事,视觉的共享使得摩耶子对本丸不那么陌生。而且由母亲那边带来的好心情也让君明摩耶子有了些接触其他人的兴致和勇气,这对她来说非常罕见。 即便这份珍贵的心情因今剑的拒绝而磋磨了许多。 像压切长谷部这样基本不会有异议,话也不多的付丧神君明摩耶子完全能够进行面谈。 于是摩耶子就把来送午饭的压切长谷部叫进了外间,仅隔着一张桌子的由她主导的对话还是让她有些紧张,不过随着谈话的展开,这些紧张就慢慢消去了。 丢了几个问题后,君明摩耶子发现压切长谷部的确是极为适合陪她去现世的人选。 努力地忘记在今剑那里感受到的失望与不甘,君明摩耶子最终任命了压切长谷部作为陪她回现世的近侍。 “不觉得很不甘心吗?”对谈结束后,君明摩耶子出于探究的意味问出了她一直很想知道的问题,“曾经服侍过那种人上人,现在却不得不认像我这样的人为主。即使是当初自己同意的契约,难免会有落差吧。” “属下身为您的家臣,自然应该执行您的每一条命令、听从您的指示、为您效力。能被您信任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怎么会心有不甘?”压切长谷部始终没有直视君明摩耶子,既表示了尊敬又缓解了她的紧张,“至于天下闻名的那个男人……于我而言只是一介只会乱来的莽夫。” “……你不喜欢织田信长?” “对那种人,属下没有什么可说的。” 如果不是织田信长狂热的追随者,听到压切长谷部这番衷心之言怎么也会起些波澜。若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遇到了对自己宣誓忠心不二的俊美男性付丧神恐怕要飘飘然到天上去。 要说涉世未深,君明摩耶子的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她却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小姑娘’。 先不提君明摩耶子害怕与别人交流接触,那些青春期应该有的悸动仿佛一点都不存在于她的身上。话本中的情情爱爱不过脑子,君明摩耶子觉得故事有些趣味但却不会对主角心生向往。 因为君明摩耶子清楚地知道故事是假的,而她自己的体会是真的。 多么忠诚的付丧神,多么贯彻了自己刀剑本色的付丧神。 君明摩耶子可以想象得到这一振刀剑在别的本丸是多么受到审神者的欢迎和倚重,因为他真的忠心且可靠。不仅完全听从命令,能力也十分出色。 当初摩耶子也是看中了压切长谷部听令办事的特点,才让他接手了送餐的活计。 可惜的是,这一段发言并未增加压切长谷部在君明摩耶子心中的地位。 按道理来说,一直以来被否定了价值的君明摩耶子应该对他这类的付丧神颇有好感,然而事实却正巧相反。 原因很简单,君明摩耶子从压切长谷部的话中听到了一些她并不喜欢的东西。 比如盲目,比如忽视。 基本来说,压切长谷部的择主标准就是没有标准。只要不像织田信长一样把他随便送人,似乎无论是什么样的主公他都能尽力侍奉。 换而言之,他看中的仅仅是‘主公’这一身份,听从的只是‘主公’下的‘命令’。 主公这一身份背后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究竟是怎么想的,压切长谷部似乎并无半分兴趣。就像他当初听从摩耶子的命令不再追究食欲不振的事情一样,压切长谷部的忠诚没有温度。 身份是虚无缥缈的。 当初君明摩耶子也是家中备受关注的‘天才’,作为精英子弟、作为有极大可能振兴家族的新一代,她的用度和受到的礼遇都比同龄人要好上许多。最后是什么结果自然也很明了,真实表现出来的能力、前景配不上长辈给予她的期望,地位从天上掉进地下。 不是真的了解自己的性格、能力、喜好、行为倾向而表现出的忠诚,在君明摩耶子心里就是浮于表面的忠诚。不管君明摩耶子与‘主公’这个身份的脱离发生概率极小,不管从实际上来看压切长谷部的确十分尽职尽责。 你给我表面的忠诚,我也给你表面的信任。 十分普通的等价交换。 —卍— 为了将付丧神带出本丸,君明摩耶子将时之政府定下的那些规章制度拿出来翻看了一会。上面明确写了‘付丧神不得带出本丸,也无法通过通道’的内容,看起来没有回转的余地。 这下可有些头疼了。 总得来说,君明摩耶子其实并不太想触犯这些条例,更何况她还要长期驻扎在本丸,这时候去试探时之政府的底线非常不明智。 但是没有办法,一旦尝过了被人保护的甜头,就难以再回到那个什么事情都要自己面对的时候。 所以只能这样了,君明摩耶子虽然会使用契约式神的法术,但因为多年未接触过而生疏得不行。 于是她又千年难得地把以前用过的笔记找出来重新尝试了一番。 当时觉得困难无比的知识现在学习起来倒也没有多大的难度,只耗了一个下午就完全掌握了。 君明摩耶子再次将压切长谷部叫进外间,并询问他是否愿意成为她的临时式神。 “属下一定不负您的信任。” 这对压切长谷部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好事,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并且郑重地单膝跪下。 临时契约很简单,法术结束后压切长谷部只觉得之前一直若有若无的联系一下子变得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而君明摩耶子则是觉得自己的精神中多了些东西,这感觉很难讲,但是并不坏。 毋庸置疑,如果说之前的压切长谷部是百分百的忠诚,那现在他就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忠诚。 木已成舟,摩耶子心中大定。 虽然这本就是稳操胜券的事情,但经过今剑的拒绝后她突然对这些‘大概率事件’都没有了信心。 要是再被拒绝了该怎么办?这样的恐惧始终萦绕在君明摩耶子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害怕与别人交流的人更加害怕被别人拒绝。 —卍— 本丸内的付丧神都能模糊地感觉到压切长谷部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询问了一番才知道压切长谷部居然要作为主公的临时式神去现世,而且契约已经生成了。 轩然大波,几乎每个角落都在议论着这件事情。 “啊啊,为什么好事情都落到长谷部的头上。”乱藤四郎撒娇似地抱怨着,“人家也想陪主公去现世嘛!虽然连主公都没有见过……” 边上的秋田藤四郎抱着装了换洗衣物的小木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开口说:“说起来一期哥是有见过主公的吧?” “什么,还有这回事?一期哥太狡猾了~!” 突然中箭的一期一振无奈地笑笑,“只是一面而已。” “主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呀,一期哥快告诉我们吧!” “对呀对呀。” 栗田口的几振短刀都对着问题有着浓厚的兴趣,连平时稳重的平野藤四郎也向一期一振投去了求知若渴的目光。 这时候说‘我也不知道’怕是有些晚了,一期一振不太忍心看到弟弟们失望的眼神。于是被赶鸭子上架的他极力地回放着对于主公稀少的记忆,反复地从中压缩出一些可用的信息。 “主公她……很内向,好像比较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一期一振努力地挤出了一些特征,“大概是非常怕生吧,当时基本没有怎么说过话。” “那为什么只有长谷部得到特殊对待了嘛,明明一期哥比他更善解人意。”乱藤四郎愤愤地鼓起了脸颊,很不满压切长谷部的特殊地位。 这话题一被掀起就停不下来了。 在短刀们的眼中,一期一振自然哪里都比压切长谷部好太多了。明明当时一期一振和压切长谷部都在主公面前,怎么压切长谷部就变成本丸最贴近主公的付丧神而一期一振这边就完全没有动静。 一期一振本人略带无奈看着弟弟们为自己的地位而议论纷纷,虽然很开心他们如此为自己着想,可是一期一振对于压切长谷部的位置没有半分的念想。 对他而言,栗田口刀派的所有人都幸福快乐就是最大的愿望。 —卍— 开启通道时,君明摩耶子显得十分紧张。 万一临时契约不管用,不仅她做出的努力就要全都白费,还得一个人参加大会。 不过所幸君明摩耶子还未倒霉至这种地步,压切长谷部有惊无险地以本体状态抵达了现世。 由于君明摩耶子极其不愿意回到现世,故在阴阳师集会的前一天下午他们才回去,刻意留出了下午及晚上的时间以防母亲因为没有时间说教而发怒。 离‘自由’只剩几天了,君明摩耶子必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母亲没过多久便找上了门,看表情显然她对只提前了半天回来的摩耶子有些不满,不过她最终并未发作。 因为她看见了君明摩耶子身边的棕发人形式神。 “……这式神哪来的。”母亲皱着眉询问。 压切长谷部一到现世就显现出人形是摩耶子的安排。比起当天突然出现,君明摩耶子觉得还是先给母亲打个预防针比较好。 “本丸。” “……” 母亲一下子失去了言语。看着垂头端坐的式神,她不知道应该责备女儿过于沉溺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还是如何。 毕竟君明摩耶子是一个被养废了的人,能契约下一个式神已经算得上‘进步神速’。更何况在当今的环境下,付丧神之类的精怪已经相当少见,即便质量难以令人满意,契约下来其实也并无不可。 “算了,随便你。” 强行按压住心中泛起的不满,母亲坐下开始与君明摩耶子讲述明日开始的阴阳师集会将会到场的各家人物。 君明摩耶子自然在神游天外,与之相反压切长谷部则十分认真地把所有的信息都记在脑子里。 这一说便说到了晚饭的时间才堪堪结束。 母亲看摩耶子的样子就知道她一定没有怎么听进去那些话,失望却又意料之中。 “……不管怎么样,明天记得学着点你哥哥,别在这种时候怠慢了客人。” 这是母亲对摩耶子最低限度的要求,如果只有君明摩耶子一人那肯定是十分困难的任务。但是现在有压切长谷部在这挡着,应该能避免一些来搭话的同龄人无功而返。 离开房间后,母亲又让人递了一套正装到摩耶子那里。 母亲如此热衷于阴阳师集会的原因显而易见,一是君明氏的颜面,二是物色联姻的人选。 直到现在君明摩耶子都未订婚,不过是有意向的人不满意,满意的人没意向。一旦符合条件的人出现,或者母亲降低了标准……那君明摩耶子马上就会被打包带走,她自己是这么猜测的。 现在母亲对她越发放弃,这种放弃可能是不再管她,也可能是降低了择婿标准。 虽说当时母亲说了不会再管摩耶子躲在本丸的事情,但是把她嫁出去也并未违反她应下的承诺。 到底母亲会怎么做呢?或者说,她自己有什么逃避的方法呢? 等待着集会开始的君明摩耶子低头想着。 其实冷静过后她开始明白这样的放任大概并不是好事,后续可能会接踵许多她难以反抗的安排。 要逃吗,但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走出家门,君明摩耶子连生存都难以做到。 「只有本丸……只要能一直待在本丸里不出来的话……」 本丸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避难所了,如果它不是那么容易覆灭的话。 怎么样才能长久地维持下去呢? 君明摩耶子的脑中出现了这个问题,她深深地思索却毫无头绪,因为相关的知识实在太过匮乏。 大概也就能想出覆灭的源头是付丧神暗堕,而暗渡的源头大概是精神抵御能力低下加上外头瘴气的侵袭。 然后要怎么解决呢?她既没本事解决瘴气,也没能力给他们提高防御。 无能为力的感觉很糟糕,暴风雨将要来临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更加糟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吧。 君明摩耶子穿戴好母亲特意准备的正装,慢吞吞地走到门口。在门前守夜的压切长谷部马上站起,“早安,准备出发了吗。” “……嗯。” —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