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秋一再拒绝了丁少爷的盛情邀请,无他,本能让她感觉到了危险。 丁少爷又是一副无事献殷勤的模样,惹得孟春秋也没甚风流安然姿态了,带着孟榕榕和依依不舍的小六子匆匆走了。 她本就是来串个门送个药材,若说原来还有扯皮的心,那现在完全是给吓没了。 小六子上车时还嘟着嘴,眼神眷恋的看向丁少爷小花园的大铁门。 小六子原名周小棠,家里行六,孟春秋背靠的那位大佬怕孟春秋身边没个厉害点的狠角色,特意将小六子派了过来,原话是随便差遣。 小六子身手不凡,同另一位唱武生的莫得越是孟春秋手下一明一暗的左右手。 小六子负责探听消息,抹消碍事的人,笑眯眯地是个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 唯独审美有些不同常人,不和其他大老爷们儿一样喜欢娇小甜美的姑娘,反而很中意很笔挺,很强悍的杜敢闯,在杜敢闯帮了他一次之后,次次都想“以身相许”报答人家,次次失败。 至于莫得越则是帮孟春秋打理着如意馆上上下下,交际很有手段,各方势力都不亲近,同各位老板又都有些交情。 而孟榕榕嘛,同她姑姑孟春秋一起吃喝玩乐,管理着孟春秋名下的所有账目,精通算术,由她经手的账从未出过差错。 孟春秋手下能人辈出,各种技艺都有个会的人,但这缺陷也很大,一个个都是滑头,能正经干点事的并不多。 好在她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要去称王称霸,只想着当个地头蛇。 地头蛇不好当,上海租界眉的地头蛇更不好当。 管家通报清风茶楼的徐老板领着两位先生上门拜访。孟春秋一挑眉,脸上三分慵懒,七分凌厉,她朝桌上努了努嘴,孟榕榕收拾起了桌上刚拆开的巧克力。 “我还没找他算账,他到自己送上门来,放他进来!我到要看看他要作什么妖!” 徐清风不是没想过独吞这一大笔的烟土。可对方并不信任他的能力,对方的目标是他背后的孟大老板,顺便试探以此是否能和那一位大佬搭上线。 他甚至从没考虑过孟春秋会不会做这一笔生意,在他看来商人重利,断没有放着金矿不去挖的道理。 所以当他勾着腰弯着背进大厅的时候,他根本不会想到孟春秋会打他的脸,还差点打烂他的脸。 “大家,这一位是孟先生,这一位是荣亚商社的白川先生,他们想同咱们谈笔生意。” 孟春秋看也没看他,端起茶盅,掀起茶盖刮了刮茶沫。 她轻轻抿了一口,半点没有要出声的打算,等到徐清风的笑脸渐渐僵硬,额头冒出汗,她才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盏。 “我不同外乡人做生意,这个道理别人不懂,你还不懂?” “大家,他们手上有好货,卖出去至少这个数!” 徐清风还不死心,他向孟春秋说明了这笔生意的价值。孟春秋笑着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却是让他知道这是彻底没机会了。 “我这个人有些古板,从不同外乡人做生意,也没有渠道能让清了这批好货,徐老板擅自做了决定让二位白跑一趟,是我们失了礼数,还请见谅。” 孟春秋笑着站了起来,彬彬有礼地朝门的方向伸出了手。 留着两撇小胡子当中间人的孟先生额头急出了汗,想向身旁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什么却不好开口的样子。而那个从一开始就沉默阴柔俊秀的日本男人突然开了口,他带着大多数日本人都有的变扭的口音 “孟老板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同我们合作百利而无一害。” 孟春秋笑容不变 “榕榕,送客!” 等人走了,孟春秋才卸下了笑容,她端起茶盏瞧了瞧,唇边挂着冷笑。 “还考虑一下,欺负我们同胞的时候怎么不考虑一下?!徐清风我他妈不和日本人做生意你不知道啊!” 上好的茶盏被抓了起来,上一刻还稳妥地在手里被托着仔细观赏,下一刻却已经被狠狠地掼到了地上,砸碎在某人脚边。 徐清风这一回当真是满头汗了。 传说中温文尔雅,是个风流人物的孟春秋,其实是个暴烈性子。并不是她隐藏的太好做了伪君子,而是已经很久没有值得她发火的事情会出现在她面前了。 毕竟她上一次发火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底下的这群人松了筋骨忘了自己当初是怎样小心翼翼地端着这位了。 溅出的茶水泼湿了徐清风的下摆,他却没敢伸手去擦,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孟春秋看着想笑,然后她就笑出了声,说出的话却让听到的人都抖了一激灵 “我再说一次!谁再不长眼和不能来往的人来往,那那对招子也就别挂在窟窿里了!” “老子亲手帮你摘下来!” >>> 孟宅发生了什么事自然逃不过小丁猫的耳目,更别提他现在的对人上了心,那对她周围的一切自然也越加关注。 他伸出手将窗帘挑开了一个小角,如画的眉眼印在了一尘不染的玻璃上。他不知在看什么,顿了一会儿,随后招了招手。 “意大利来的那盒巧克力给老孟送去,再同她带句话,就说我明天在洋泰银行那儿的西餐馆订了包厢,请她吃饭。” “小姐,小姐。” 孟榕榕蹑手蹑脚地朝管家走了过去,即使知道房间隔音很好,但她还是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她很少能见到姑姑生这么大气,孟春秋总说年岁上去了就要好好保养,大喜大悲大怒大哀都不能再轻易有这样的情绪,即使她才二十多岁,她也一直说着老成但并不违和的话。 但孟榕榕当时只当孟春秋在教导她对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展露情绪,她记在了心里,却很难做到。 如今看来,孟春秋也是如此,她们姑侄还真是一脉相承。 管家指了指楼上紧闭的房门问孟榕榕 “小姐,今天晚饭还要准备大家的那一份吗?” 孟榕榕沉思了一会 “备着吧,待会我给姑姑送上去,若是她饿了没吃着饭,免不了又要生气。” 厨房今天备了些爽口降火的菜,碧绿的菜丝,精致的碗碟不禁让人食指大动,孟榕榕托着托盘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才得到孟春秋的允许。 孟春秋站在一个大壁橱前,隔着玻璃定定地盯着,玻璃橱里装着的算是小孩的玩意儿,什么风车,沙包,陀螺,小木马,小□□…… 都是街头巷尾小孩儿手中随处可见的玩具,可这些东西却被孟春秋全都收藏了起来。 孟榕榕不知道怎么劝慰她,只能低声提醒道:“姑姑先吃饭吧。” 孟春秋这才仿若惊醒,走过来拿起了筷子。 孟春秋还未化形之时,已预料到自己大限将至。她便想着继续修炼,入世走一番,只是计划出了点差错,分出来的半身阴差阳错地附到了一只小狗仔身上。 这可让神兽气坏了,无可奈何只能祈求尽快过完这短暂的寿命。 这短短的一生里,她同大多数狗一样,被人驯养,即使她很抗拒,觉得很丢兽脸。 小孩子少有的不怎么熊,只是少年老成,老是絮絮叨叨的同还是狗身的她讲许多话。孟春秋不耐烦之余,也没什么其他的办法,总不见得刚入世就撞墙去死吧! 小孩儿可爱又可怜,孝顺懂事,又有志向,除了话多了些并没有什么大缺点。即使孟春秋一直很嫌弃他也并不能挑出什么刺来。 孟春秋原以为自己能看到小孩儿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而后死在他前面。她从未想到过,这个她一直看着的小孩儿不会有长大的那一天。 阳光明媚的下午,城内却是哀鸿遍野,日本人打进来了。 能跑的都跑了,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没能力逃命的。日本人对余下的人进行了清剿,小孩儿被挑死在日本人的尖刀之上,在孟春秋的视角里满世界都是鲜血。 他们所庇佑的天下变成了一片焦土,信奉他们的人民则成了外寇枪下的牲畜,不断被轻易地斩杀。 她以前从不管人世间的闲事,天降横灾也好,五胡乱华也好,她根本无所谓,因为连她自己也是顺应天道,得过且过。 孟春秋从来不知道,原来切身体会这四个字会这么难受。 难受到她退回了本体,地动山摇,恨之入骨。 孟榕榕瞧着孟春秋出神,却半点不敢打扰。房门被推开一个小角,管家同她招手,她蹙了蹙,轻巧地闪了出去。 听说巧克力是丁少爷送来时,孟榕榕是长舒了一口气,将礼盒递给孟春秋,终于打断了她的回忆。 榕榕将话复述了一遍,孟春秋摩挲着盒子上的花纹,疲惫地让她撤下了晚餐,即使那份晚餐她碰也没怎么碰。 实在是,旧恨难消。 第二日的邀请,孟春秋早早地去了,甚至比小丁猫还要早,她只带了小六子,让小六子帮她守门。 小丁猫到时,小六子正站在门口,瞧见他时眼睛一亮,随后看见跟着的杜敢闯,那脸上恨不得笑出朵花来。 小六子一边帮他开门,一边悄声同他说 “听榕榕妹子说大家昨儿个没怎么休息好,这会儿估摸着打瞌睡呢,烦请丁少爷好好劝劝大家吧!” 小丁猫应了声,挥了挥手,将人都留在了外面。 小六子的提醒根本没有必要,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孟春秋就睁开了眼睛,她不是人,睡眠的好坏与她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小丁猫随手摘下了礼帽,他这几年贵公子风范十足,衬着雌雄难辨的漂亮面孔尤其讨小姑娘喜欢。 可惜,私底下没人自己吃饭的时候,还是狼吞虎咽的劲头,这让孟春秋看着格外亲切。 毕竟,都是吃这一块的。 小丁猫对于她的痛脚略知一二,此刻让他来劝还真有些犯难。 招呼外头让服务员先上菜,他同孟春秋面对面而坐。 上的是顶级牛排,他看着老朋友神思不属的样子叹了口气,推出了一张纸。 “你需要的。” 纸上面是几个他所资助的抗日组织,孟春秋接过来仔细看了,随后拉开火柴全部烧掉。 “行嘞,给我个途径?” 小丁猫自然是点头应了,好歹她现在是有了些活气儿了。 孟春秋这两天堪称有些过激的反应恰恰是小丁猫不愿意看到的。虽说他们是入世走一遭,顶好是什么都尝一遍,但入戏太深,走进去出不来,这并不是他所期望的。 尤其是孟春秋现在是有些认死理,想同日本人干到底的样子,让他有些不放心。 “老孟,我给你这些东西,是我认为你能处理好自己。不会冲动地去干一些蠢事,你明白吗?” 孟春秋嗤了一声 “当我还年轻气盛哪?早没劲头了!只是看不惯这些乌七八糟的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 小丁猫点点头,将切好的牛排递了过去,孟春秋也很自然地将没动的递给了他。本来她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但可能是胡思乱想着,也可能是小丁猫让她产生有同伴的感念,她并没有意识到小丁猫最近对她太过仔细了。 即使他们是互怼多年仍旧不离不弃的好友。 两人吃起了东西,小丁猫再没有开口。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老孟啊,这山河破碎,外寇侵略,人民流离失所,千百年来皆是顺应着天意,又怎么是我们一两只兽能左右的呢? 你所逃离的,畏惧的,你原以为摆脱的,终将以另一种形式报复过来。 这是命数,逃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