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灼,正值仲夏。 夏日闷热让人提不起精神来,陪了祖母一上午,午后惫懒小憩了一会儿。公孙丽迷迷糊糊地跪坐在梳妆台前,正打着呵欠,便有侍女一路小跑过来匆匆报信 “姑娘,老爷夫人来信了!说是边关大捷,不日便要带军还朝了!” “当真?!” 公孙丽的一腔睡意立时被赶得一干二净。再三确认后,她立刻提着裙子往祖母的院子里跑,公孙老夫人正让人泡了降火茶。 公孙丽见了立时夺了茶杯一饮而尽。还未等老夫人叨念她,她便笑了起来。 “祖母,大喜!十五日后阿爹阿娘便携胜而归,咱们一家终于可以团聚了!” 老夫人怔忡一下,随后一连说了许多个‘好’字,府中上下皆赏了双份儿的月钱,赐了新布做新衣。 待十五日后,阖府上下皆立在门前,喜气洋洋地等着公孙仪携妻子回归。老太太年迈又有辈分在便在正堂等候。 公孙丽本就心急又承了嫡女风范,早早就梳洗好了侯着了。她本是豆蔻年华容貌姝艳,老太太又请人教了规矩,此刻便是仪态万千格外地好看,街上的平民百姓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现在的公孙夫人宇文氏更是一眼就瞧见了自家闺女,年轻的女孩儿穿着鲜嫩颜色的衣裙俏生生地立在那儿,她刚下马车便听到自家女儿眷恋的、清脆的声音喊她——“娘!” 她应了一声,在女儿扑上来的怀抱里湿了眼眶,母女分别多年此刻是怎么看也看够,怎么抱也舍不得送不开。 公孙仪也下了马,凑过去揽住了妻女,小声地喊着公孙丽的乳名。 在门口耽搁了一会儿才进了门。 凯旋而归这是极大的荣耀,老太太带着他们去祠堂上了香,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此刻的公孙府才算是真正的一座府邸,一个家,以前的冷清只能将它称之为居所。 公孙靖偷偷偷了一小坛酒,兄妹俩等长辈都不在后,躲进了公孙靖院里,你一杯,我一杯,推杯换盏起来。 公孙靖偷来的酒比清酒浓一点,又比烈酒淡一点不容易醉人,入口也味道浅,两人喝了许多,也未尝醉意。公孙丽虽说这是头一回喝,但大抵也是继承了公孙家千杯不醉的天赋。 只反应稍微有些迟钝罢了。 夏风徐徐,不急不缓的倒衬极了兄妹俩的心意。两人都松懈了下来,再没有外人面前端着,公孙靖举起酒杯对着月光。 “丽儿,丽儿?” “嗯?” 公孙丽撑着脸,又是一杯。她今日快活极了,父母皆在身旁她怎么也看不够,怎么也放不下自己突如其来的娇娇脾气,仿佛一下子底气十足,仿佛自己也有了移动不了的靠山。 这安心感让她寂寞了好几年的情绪皆出来做了乱,她现在是感慨万分,喜怒哀乐齐齐涌上心头。 “哥哥的丽儿啊……” 哥哥的丽儿啊,要长大了却又不想你这么快长大。想让你在父母兄长的羽翼下多呆些时日,又想你嫁一个如意郎君,想你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还要儿女孝顺,百子千孙。 公孙靖又何尝不为了家里团圆欣喜呢?他想将心里话借着酒全都说出来,又觉得臊得慌,矫情的很。他看着妹妹懒懒地趴在桌上半阖着眼,脸颊晕上了红,美人醉酒那是极赏心悦目的风景,公孙靖却是满心的怅然若失,他不知,自己蹙眉忧心也称得上是美人一景。 今夜的酒并不烈,甚至称不上是好酒,兄妹俩却难得因此做了个好梦。 >>> 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的宇文护是整个北魏无数闺秀心头最倾慕的少年将军。 他在玄武街打马而过,春风十里,带走的不是纤扬的柳枝,是一片芳心。 今日,这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便在一众目光下走入了公孙府的大门。人头攒动,一俊逸秀丽的公子哥儿呆愣愣地看着宇文护的背影,直到身旁小厮轻轻扯了扯他才反应过来。 “那便是宇文小将军?果真风姿无双……” 今日是公孙丽的笄礼,他们回来不过半个月而已,宇文护的礼物却是早备好了。才见过师父师娘,他避开人群,闪进了公孙丽的房间。 轻轻摆手让人退下,他从怀中拿出已不知到手后摩挲过多少遍的礼物,将它挂上了白嫩的耳垂。 鲜艳如血的红宝石耳坠衬的小姑娘多了几分青涩的妩媚风情。 而这种美人盛景在她转过身来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当她着粉裙挥手朝他笑时,宇文护只觉得她是个明媚娇俏的小姑娘,可爱又伶俐软到人心眼儿里,可当她穿上红衣轻轻一抿唇,无需多余的动作,他的脑海里便只剩下明艳绝色四个大字了。 红色是极挑人的颜色,一般闺秀轻易不敢尝试,很容易压不住这明亮如火的颜色。而当公孙丽穿上红色时,世上已没有人再适合穿这个颜色了,因为没人能比她同红色更相得益彰。 公孙丽很适合盛装打扮,她并不会被首饰压了风采,反而会将首饰衬托地越加珍贵。她朝他挥了挥手,脸上是狡黠的笑容,冲淡了他心里突如其来的炽热。 “阿护哥是不是被我惊呆了!嘿嘿嘿好看吧!” 宇文护不由自主地握了下拳,他定定地看着她,只把她看得不自在起来,才笑道:“当的起绝色倾城!不过……好像还差一点儿。” 他弯腰执起沾着胭脂的笔,轻轻点上了她的额头。公孙丽只感觉额上微痒有些凉凉的,但也不敢妄动,因为她很清楚宇文护虽然面上一派正人君子,但私底下性子也恶劣的很。 怕额头上顶大王八,等宇文护停手后,她立刻揽镜自照,看到的却是红衣美人额上像是贴了简单鲜红的花釉,更增丽色。 她美滋滋地捧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立刻小狐狸似得讨好起了宇文护。 “阿护哥真是好手艺,精妙绝伦!我现在可真是映照我的名字美得不行了!” 宇文护听得好笑,也不拆穿她的小奉承,摸了摸她垂下的发,对上她的笑容又是无所不应。 说是及笄礼其实更像是相亲宴,把自家如花似玉,知书达理的女儿在各位同僚家眷面前领一圈。一为炫耀,二则是表明一家有女百家求,我要为女儿选个如意郎君了! 当侍女领着公孙丽出来时,不约而同的,客人皆将目光对上了她,而后,大家的好奇与期待都没有失望。 公孙丽这样的容貌即使她出身不高,那她的追求者也会是趋之若鹜,更遑论如今公孙、宇文两家是朝中重臣了。 娶了她,就相当于同两家都搭上了线。 公孙仪同宇文宣看着自己优秀的闺女笑得开心,简直是不能更满意了。宇文泰也来了,他的到来让在场所有官员看公孙丽的眼神越加炽热。 为大小姐行簪礼的是一位身份贵重的全福太太,精致的发钗被她小心地插|入了红衣少女挽好的精巧的发髻间。 如此,这个少女便真正的长大了,可以定亲了。 宇文护看着被簇拥在人群中的少女,刚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歇着,那少女就似瞧见了他,摆脱了周围一圈的人,向他走来。 宇文护就那样看着她穿过了拥堵的人流,提着裙子,小心翼翼,满脸欣喜地朝他迎来。 “自你回来后,除了方才,阿护哥还没和我说过话呢!怎么又要去哪儿躲清净啊?” 她朝他打的眼色宇文护看懂了,便领着她一边远离那些公子哥儿,一边嘴上顺着。 “那还不是我们丽儿今日太漂亮了,你瞧瞧,那么多的公子少爷了全都被你惊艳了!如何还轮得到阿护哥呢?” 不动声色,宇文护手下递了个东西过去,公孙丽与他那是从小培养的默契一摸到手就笑了。 那是个枣子,红彤彤,圆滚滚,公孙家大小姐最喜欢吃的大枣子! 两人找了个人少的凉亭。公孙丽总算是松了口气,没了什么端庄的姿态。 “嘿呀!也就现在偷会儿懒,一会儿我还得去招待他们,麻烦!最不喜欢做这种费力的事儿了。”她撑着脸,右颊边因为枣子而鼓起,宇文护感兴趣地戳了戳,被打开了手。 “所以就来找我了?” “嘿嘿嘿,阿护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谁让以后我是要嫁出去的,现在不好好适应的话,以后可就出洋相了。” 她站在又是一副撒娇的样子,只差没扯着他袖子了,宇文护倒是希望让她这么做。不过,好歹他知道,此时此刻,小姑娘心里是还未有心上人的。 比起其他人,他还有机会。 笄礼后,又多少人惦记上了公孙府的小姐这不得而知。公孙丽更不知道,她的父母正为了礼物难办着。 屋子里摆了两副头面,一副是红宝石打得,样式新颖,宝石鲜红如血,精巧又大气,独独缺了一副耳环,而那耳环正在公孙丽耳朵上带着。 另一副是翡翠打造的,更难得的是水头极好,像是同一块石上切下来的,颜色犹如春江水美不胜收,两副皆是宫廷内阁的手艺,精致至极,任凭哪个女人看了都要心动。 而这两副头面,一副是宇文护送来的,还有一副则是宇文觉派人送来的。 宇文宣看着免不了多想,三个孩子皆是表兄妹关系。可她只有一个女儿,嫁给谁都是得罪。公孙仪却不想那么多,挥手让人送去了公孙丽房里。 “何必顾虑那么多,不过一副首饰罢了,即使丽儿真的看上了哪一个表兄,另一个我便去回绝掉!”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好了,夫人!一家有女百家求,便是圣上亲自赐婚,也要看我们丽儿愿不愿意啊!” 公孙夫人没能再说出反驳的话,因为公孙仪熄了蜡烛,同她就寝了。 宇文宅选没有公孙宅这么安宁,宇文老爷子前些年去了。宇文府如今当家做主的便是宇文泰,而宇文护父亲的正妻房中,听闻他今日去了公孙丽的笄礼,又是摔了一地的瓷器。 他也并未理会,只附手起身,问一直培养在身边的心腹。 “哥舒,你可知今日丽儿额上描的是什么花?” “属下不知。” 宇文护的手拂过剑鞘,他轻轻一笑,是满眼的柔情与势在必得 “是凤羽花。” 待我他日君临天下,定要她盛装青绿,风光大嫁。 >>> 及笄礼过后自是有数不清的人明里暗里地在公孙仪面上晃悠,现在满京城谁不知手握重病的宇文泰格外疼爱自己的这个外甥女,对于许多人来说公孙丽是一条捷径,是一座轻而易举便能攀上富贵的阶梯。 可惜的是京城多公子,但称得上青年才俊能让公孙仪满意的并没有几个。 即使是宇文觉的暗示他也没有放在心上。他的女儿自然要将她嫁地舒心惬意,而女儿的如意郎君也需得是真心疼爱妻子的正人君子。 所以,他于女儿的亲事闭口不谈,反而暗地里观察起了京城中的闺秀,让自己夫人先替儿子想看了几年。女儿年纪还小在他们身边多留几年,也能有机会补补错失的情分。 笄礼后宇文护第一次上门请教公孙仪,恰巧便听得他的师娘同身旁的嬷嬷说道:“这些日子老爷被那些提亲的人弄得烦不胜烦,今日丽儿竟也躲去了寺里,说是要去卜花让老天爷帮她做决定,你看看这孩子气的话,如何让人放心把她嫁出去……” 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他脑子里只有很多人想求娶他的小姑娘,而这人生大事她竟草率地听天由命。 如果她嫁给了别人怎么办? 如果她拿卜花结果当真了怎么办? 而等他头脑清醒过来,他已经站在了寺内,穿过了一个又一个院门,期间不意外地遇到了几个世家子弟,终于,隔着一面院墙听到了小姑娘的声音,她带着期待,带着喜悦地喊到 “一、二、三!” 等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时,那带着怒放的海棠花的花枝已是落在了他手中。 他仿佛又成了军营中听闻她即将及笄的少年,站在院墙下,茫然无措。直到看到她拎着裙子兴冲冲地跑过来时,才慌不择路地将掐着花枝的双手背在身后。 他看不到自己白皙如玉的脸已是烧红。 公孙丽远远看到墙根下站着人时向前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待她看清前方的人是谁的时候,又欣喜地加快了步伐。 她跑到他身前,漂亮的眼睛溢满了期待与惊喜:“阿护哥你怎么在这里?” 宇文护自然不能说自己是特意来看她的卜花会掉在谁手上,顺带来截胡的。 “我听师娘说你只带了一个侍女出府,不放心,来看看你。” 小姑娘低下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小侍女听着这百转千回的音调,忍笑退后了几步,一个听不到但看得到的安全距离。 宇文护手一紧,更不敢拿出来了,他今日穿的是劲装并没有宽大的袖子能隐藏手中芳香的花枝。 他舍不舍得将花枝丢掉另说,如今又不能露出破绽,而如果他的小表妹再机灵一点…… 他就真的没办法自圆其说了。 公孙丽看着俊俏少年郎额前沁出了汗,她踮起脚拿着绣帕凑近了给他擦擦。 她也不看宇文护瞪大了的眼睛,只笑着收回了帕子,古灵精怪又十分体贴。 “既然阿护哥不想给我看,我就不看了。你等等我,把香火钱捐了,咱们一同回府。” 她头也不回,当真带着侍女往回走。 而在她远远的回头时,看到的便是,白衣俊朗,意气风发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执着她抛出的海棠花枝,凑到鼻间嗅了嗅。人面娇花相映红,竟不知是花美还是人更胜一筹。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公孙丽笑得畅快极了,她背着手志得意满地学着大人向前走,却又忍不住嗔道 “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