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表一声叹息,换来萧岱一句抱歉,“兄长见谅。阿凌自幼懂事有主意,我虽为人父,但在这终身大事上也不好强拗于她。如何选择,让孩子们自己处理吧。” “无妨。”刘表大方摆摆手,“阿凌若是无意,我也定会向琦儿说明。琦儿也是大人了,会明白的。” 自从十多天前萧凌献策截杀,后又孤身诛贼等一系列事情之后,刘表就已经觉得自己儿子很难配得上萧家长女。他想过提亲探问,会被各种借口回绝,却不想萧岱拒绝的如此明确,又如此快速。 因为心中早有准备,再加上对刘表而言两家联姻不过是权宜需要,所以此刻倒也没有太多失落。他不做细问,却是转过话题,悠悠说道:“眼下大事抵定,我意迁治襄阳,以拒袁术。”瞧一眼萧岱,“袁术以讨逆为名,却强占南阳。贤弟累受皇恩,当也心中有所决断。此番我入襄阳,不知贤弟可否随我一并迁入?” 既然联姻不成,那就直奔主题。说到公事,两人的神色都凝重了下来。萧岱心头略作思索,却不急着应答。先是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而后郑重拜了一礼,诚然道:“不瞒兄长,此事怕是不成。”他抬头望着刘表微微皱起的眉头,大大方方解释道,“先帝虽已崩逝年余,但旨意却还是不能违,南下交州之事,怕是拖不得了。兄长要我迁入襄阳一事,怕是有违先帝遗命。” 萧岱偷偷瞥一眼刘表神色,又装出落寞神情,叹谓道:“先帝圣恩,愚弟无时不敢忘。只愿粉身碎骨,以报皇恩。原本想有生之年能够常伴君侧,替主分忧,没想到……唉……”他忽然停住了话头,作势擦拭眼角,苦笑一声,“愚弟失态,让兄长见笑。” “无妨,无妨。贤弟一片赤诚,愚兄安敢见笑。”刘表见萧岱神伤,适才心中的不悦顿时烟消云散。想着萧岱同先帝刘宏的关系,他也辨不出话中真伪,但隐隐听出一份不甘心。于是劝慰了几句后,又问道,“贤弟可曾想过?新帝继位,旧旨当废。如今为兄主政荆州,正需贤弟相助一二,若能请来圣旨,不知贤弟可愿同入襄阳?” “这……”萧岱故作难色。他低头沉思,片刻后稽首道:“兄长美意,弟先行拜谢!”一拜起身,脸色诚恳,直言应诺,“若能请来圣旨免我交州之行,名正言顺敕令之下,我自当留在荆州,助兄长守土牧民!” “善!贤弟爽快!”刘表拍手叫好。心中暗暗得意,“你求名求利,终也不过人之所欲。”他一句赞落,又十足大方道,“待过几日,我便迁治襄阳。届时上表朝廷,加封有功之臣。贤弟助我平乱有功,欲取何职?”这几乎就是一场公开的交易了。 “阿凌所判,果真不差。”萧岱暗自腹诽,却面露微笑。稍加整理言语,以退为进,躬身拜谢道,“兄长见外了。旦有所授,必不当辞。” “善!一言为定!”刘表伸出手掌,两人击掌三下,随后对视而笑。 又吃过一碗茶,萧岱便道天色已晚,告辞回府。此时大事已定,刘表也就不再挽留,但热情不减,硬是亲自将人送到门口。直到萧岱身影望不见,这才凝了脸色,转回府内。 一进府门,却不去后院主厢,而是往偏院幕僚居所而去。 偏院内的一处厢房内,此刻还点着灯。刘表先是敲了敲门,也不待屋内回应,便自推门而进。只见屋内一位青袍儒冠的文士,正自端坐煮茶,似乎早早料到刘表的到访。 “见过使君。”那文士见刘表到访,便起身平平淡淡的行了一礼,却没有多余的话。 刘表也不见外,挥挥手示意对方入座,随后自己也入了席。 “机伯好眼力。”刘表先是赞了一声,随后解释道,“正如机伯所料,酇宁侯逗留宜城不去,果真还是想着要回京师。” 机伯,是刘表少时同乡伊籍的字。十多天前,刘表诛贼功成,随后便大规模收拢宗族势力,同时大力延揽本地士族和南下士人。而伊籍作为他的同乡,便是在此期间,孤身来投的。 对于四处引援,游走在多方势力之间的刘表而言,这样孤身来投且又有才学的文士,最是让人欢喜。他们无根基,只得依附于自己。所以就在伊籍投靠刘表后短短几天,刘表就问计于他。而所问之事,便是有关萧岱的去留。 萧岱为何逗留宜城不去?这个问题刘表多次在心中问过自己,却一直没有确定的答案。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伊籍却说萧岱滞留,只是因为人心有私,放不下往日尊崇。没想到一语中的,萧岱不走的原因,还真是那份不甘心。 望着眼前一脸平静的伊籍,刘表心中有一种如获至宝的喜悦。他此时正缺少出谋划策却又安分守己的幕僚,当下不吝赞誉道:“机伯洞悉人心,神机妙算,老夫能得机伯相助,真乃大幸。” 伊籍微微一笑,平淡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得意之色,反而轻轻一叹,幽幽道:“使君赞缪。哪里是籍神机妙算,实在是我等区区凡人,都很难逃脱这世间名利。无论是守土牧民,还是攀龙附凤,亦或是良禽择木,都不过是求名求利罢了。” 刘表一顿,稍后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机伯的话总是这般直指人心。只是不知在机伯心中,老夫算不算能让良禽栖息的梧桐树?” “使君以为呢?”伊籍却不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丢给了刘表。 一句“使君”,不过是相对于刘表荆州刺史的身份而言。若要对方真正性命相托,称自己为“主公”,刘表觉得自己必须给予对方足够的信任和施展才华的空间。 这么一想,刘表早就在心中盘算的问题便问出了口,“酇宁侯心意已明,老夫也决定上书朝廷为他请得圣旨。只是老夫想问问,届时迁治襄阳,当授予何官职,方能让他安心为我所用?” 刺史是有从事属官的,分为别驾、治中、兵曹、祭酒等等。这些官职不像辖下的郡县官员那样,需要向朝廷举荐获得任命,而是完全由刺史自己决定。 对于萧岱答应留在荆州一事,刘表心里其实也未必全然是高兴。因为萧岱多年受宠又身有爵位,而且之前还担任过羽林中郎将这样的官职。真到圣旨一下,要给予何职,倒成了一个难题。 届时若是只给祭酒、治中这样的虚职,怕人家心中不高兴。但若是给了别驾、兵曹这样的实职,又担心自己会被架空。而至于功曹、典学这类有关人事提拔考核的职务,更会引来本土士族的不满。 这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在刚才萧岱恭谦的说出“旦有所授,必不当辞”的时候,就一直困扰着刘表。 此时他将这个问题抛出,确也想从伊籍这里得到一些启示。为了表示自己对伊籍的信任,他不吝将自己的得失考量一并说了,然后便静等对方的建议。 伊籍在听完刘表的考量后,也低头沉思了一会。稍后,却是抬眼一笑,似胸有成竹,淡然说道,“使君考量周全。确实,无论虚职还是实权,酇宁侯的位置都不好安置。” “这不是废话么?”刘表心中略有些失望。刚刚以为自己获得一位大才,没想到转眼只听到这么一句附和的空话。但他面不动色,静等着伊籍的后文。 伊籍见刘表并不追问,也是不急。只见他将几案上的两个茶碗拿起,一个放在了刘表的跟前,另一个却放在了几案的远端。随后指着那远处的茶碗道,“酇宁侯置于何处为用?当如那茶碗。” “这,这是何意?”刘表自然也是聪明人。他自然知道伊籍这是先打了个哑谜,当下诚恳问道,“先生有何见解,当讲无妨。” 伊籍的年纪虽然也有三十左右,但和刘表相比也要小不少。此时刘表改口称他一句“先生”,明显是将人更看重了几分。 “使君欲握荆州大权,尚需权衡助力,内外引援。”伊籍似乎并不想考校刘表的智慧,指着远处茶碗再一次明言,“使君与酇侯分则两安。酇宁侯当为外援,既不以虚职屈之,亦不予实权胁之。” “外援?”刘表略微一愣,当即又问,“先生的意思是,让酇宁侯出任郡守之类的官职?” 伊籍并不否认,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对于荆州本土士族来说,使君同酇宁侯一样,都是外人。但使君是朝廷命官,他们多半选择攀附结纳。可对于酇宁侯来说,那就是排挤和打压了。难不成今日宴会上的一出闹剧,真是陈生喝多了犯傻么?” “确实如先生所言。”想到刚才宴会上的事情,又联想蒯越等一些人前后态度的变化,刘表也沉下了心情。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主政荆州之日,或许就是先前一干战友争权夺利之时。若真是如此,作为自己多年好友的萧岱,定然是被荆州集团排挤的。 虽然刘表对萧岱也有一定的忌讳,特别是萧岱在南迁士人心中的威望,但比起荆州的本土集团,他在情理上更偏向萧岱。当下点头赞同道,“好主意,令酇宁侯出任郡守,在外拥兵引为外援。不但免去将来同僚阋墙之事,又能令某些心怀野心之人忌惮一二,再也不敢居功犯上。”他略加思索,又问道,“那以先生之见,当予酇侯何地之守?” 注视着刘表一脸殷切的求问之色,伊籍的神情终于显出了一丝激动。他先是稽首一拜,而后很是郑重的说出了一个地名。 伊籍道:“以在下之见,使君可遣酇宁侯南渡过江,驻守武陵。” “武陵?”刘表显然是吃了一惊。他想过南郡的江陵城,亦或是东面的江夏郡,却独独没有考虑长江对岸的那些郡县。 面对刘表的疑问,伊籍面不改色,又重复了一遍,“不错,就是武陵郡。”他神情严肃,似提醒也似解释,“使君迁治襄阳,北拒袁术,于军政而言,确实切中要害。但使君可曾想过,擅迁州治,先斩后奏,在有心人的口眼之中,会成为不臣之举。” 刘表神色一凝,显然想到了此中关键。此时忽的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伊籍的用意,接过话题,似求证道:“汉寿旧所,上任之地。遣使重修,实乃正名。先生可是此意?” “善!使君英明。”伊籍终于一改平淡的神情,抚掌赞叹一声。 刘表得意一笑,却又沉吟道:“先生如此安排自然不差,于老夫而言,可谓名利双收。但唯有一事令人不安,那便是武陵隔江,尚有些路远。若有朝一日酇宁侯拥兵自重,不听号令,又该如何?” “使君多虑了。”伊籍微微一笑,淡淡道,“且不论酇宁侯自诩忠义,又同使君莫逆之交。单是武陵之西的五溪蛮频繁劫掠,都够他忙上一阵。更何况,适才在下说过,权衡助力,内外引援。难道使君忘了,还有另一个茶碗么?” 对视着刘表询问的目光,伊籍将心中早已设计好的说辞抛了出去。只听他说道,“内外引援,双管齐下。酇宁侯出镇武陵,即便真有私重之日,使君也只需再内结一援,便可权衡制约。” “内援?”刘表好奇道,“可是先生刚才说过,在荆州世族眼中,我也不过是一个外来人。如何来的内援?” 伊籍却道:“使君收拢宗贼部曲,任用荆州士人,此间种种,都是内援之法。但……”他顿了顿,在刘表的凝神切意下,低声提醒,“但真正要让本土世族之人成为使君的内援,那便是做到同气连枝,你中有我。”也不等刘表追问,继续道,“内结骨肉之亲,方为同气连枝。” “联姻!”刘表惊呼出口,霎时觉得伊籍这个主意真好。自己先前只想着要和萧家联姻,用来共抗本土世族。却从来没有想过反其道而行,用联姻的方式,让本土士族和自己成为一家。这样一来,不仅可以从关系上分裂荆州士族,而且也能让自己在荆州有所倚重。 内外引援,权力平衡,这才是真正将荆州的治权掌控在手中。 “善!”刘表一拍手,大喜道:“先生一句内外引援,令老夫茅塞顿开。” “使君英明。”伊籍只是平静应了句,又提醒道:“何人为援,还请使君多多思量。” “这是自然!”刘表正在兴头上。想着心中几件大事竟一并有了解决之法,当即拜别伊籍,直言道,“我这就去找琦儿,替他在荆州寻一门好亲事。” 伊籍望着兴冲冲远去的刘表,心中一叹,幽幽道,“黄太仆来时所托,总算幸不辱命。”(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