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有朝一日,天下靖平,我愿与你双宿双飞!”萧凌一语承诺,心中却捂额叹息,歉意连连,“对不起了,少年郎,这天下啊,一夕半载还平不了。” 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当下触景生情,萧凌在说完这句让人大起鸡皮疙瘩的台词后,竟然主动近身一步,将刘琦环手抱了起来。 “阿凌!”刘琦惊呼一声,身形一颤,周身犹如触火一般,下意识中竟想逃离。 只是他不及动作,耳边已经传来萧凌轻柔的鼓励声,“荆州新定,子玉需多加上心。凡事多思一二,谋定后动,早晚替父分忧,不可再叫世伯失望。” “嗯!”刘琦神情激动,终于放开了胆子,反手将萧凌狠狠回抱住,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再次承诺道,“阿凌放心,我一定不会叫你失望!也不叫阿父失望!相信我,一定不会!” “这可怜的孩子,真是爱惨了原主。”萧凌确也被刘琦的真性情打动。想着历史上刘琦将来的坎坷处境,当下心存怜惜一时忘情。以为自己还是千年后那个年近三十的大姐姐,顺势一紧臂力,将他当做急需呵护的小孩一般,紧紧贴身抱死。 一瞬间,四下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枝头树叶的沙沙声。 “你们做什么!”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突如其来,打破了刘琦恍如梦中的温存。他霎时一醒,吓得赶紧将萧凌放开。然后胆战心惊的环顾四下,发现四周并没有闲杂可疑之人,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萧凌却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瞧着刘琦惊慌失措,微微一笑。然后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几个人影,“喏,那边。” 刺史府的后花园颇有些规模。园中还挖了一个水塘,养鱼种荷,以满足刘表自诩名士风流。此时萧凌一指,刘琦才发现远处水塘对岸,正聚拢数人,看身量却是几个少年孩童。 “不准抢!这是我送给阿兄的!” 刘琦再一次听到这个脆生生的童音的时候,才明白原来是这群少年孩童发生了争执,并非有人撞破了他和萧凌的不礼之举。当下尬然一笑,低头轻声歉道,“阿凌,适才情不自禁,我……我孟浪了。” “无妨。子玉真情流露,区区小节不必困扰。”不想萧凌大方一摆手,转而换了话题,指着对面争执处道,“那边像是起了争执,咱们过去瞧瞧。” “嗯。”刘琦点头应下,只是安静跟在萧凌身后。 塘边树下,五个少年孩童三两分边。一侧三人,都是十一二岁模样,当中一人锦衣玉带,身强体健,一看便是大家公子,左右各侍立一位黑衣侍童,唯他马首是瞻。另一边却是高矮两人,同样一位十一二岁的少年和一名六七岁大小的女童。若是萧凌在眼前,定然也能认出,这少年便是先前在府门口遇到的那个病恹恹之人。 就在这女童发出刚才那声呼喊的同时,两个黑衣侍童已经欺身而来,将一个物件从少年手上抢了过去。 那少年身形孱弱,被人推攘抢夺,连退数步。若不是女童及时将他扶住,恐怕就要跌倒在地。 “黄射,你竟敢抢!快还回来,这是我送给阿兄的。”这女童很是倔强,也不怕事,直直挡在病态少年跟前,瞪视着那个叫做黄射的贵公子。 贵公子黄射也不恼怒,只是嬉皮笑脸的应答道:“我说阿硕,论关系咱们都是五服之内的兄弟姐妹。你唤黄叙为阿兄,难不成我就不是你的阿兄?” 少年变声期的嗓音本身嘶哑尖锐,此时带了讥讽之意,更是难听刺耳。 他把玩着抢到手的物件,那是一把小型轻便的机关连发弩。一次装三矢,仅靠机关拉动就可以发射。把玩一会,脸有喜色,却是挑衅般看着女童身后的黄叙,讥讽道,“病恹恹的家伙,不能提剑开弓,要这么好的宝贝有什么用?”又转对女童卖笑道,“阿硕,这是你造的吧,可真是好东西。阿兄很喜欢这宝贝,这就收下了。” 黄射说完,也不顾别人反对,招呼两个侍童一声,转身就走。 “不准走,把东西还给我们!”没想到那女童胆子颇大,呼叫之时身形已经冲了上去,伸手一抓,竟是要去抢回那机关弩。一边大声叫嚷着,“你才不是我阿兄,我才不要给你!快还我!快还我!” “你、你放手!”也许是忌惮女童年纪太小,又或者是忌惮女童的身份。黄射并没有全力争抢,只是堪堪控制力道不让女童抢回去,随后警告道:“阿硕,你再撒野,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虽然嘴上警告,但手中的力气还是控制得颇稳。既不叫女童将机关弩抢回去,也不会叫女童拉扯受伤。 两人一时争抢,旁人倒也各不相帮。 “阿硕!”忽然,身后的少年喊了一声。随即上前几步,冲着争抢中的两人行了个大礼,然后转对女童劝解道:“算了,阿硕。不就是一把机关弩嘛。阿兄不要了,给他就是。” “阿兄,你、你说什么?”女童没想到少年竟这般软弱,有些不敢置信。她注视着少年,竟看得少年羞愧的低下了头。 “哈哈,听到了么?是他自己不要的。”黄射得意洋洋,“阿硕,快放手。” 黄叙低着头,眼中又升起那股落寞的自怨自艾之色,幽幽道:“其实黄射说得不错,我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没有力气舞刀弄剑。这机关弩送给了我,也是白白浪费。不如,不如就给他了吧。” “阿兄!”女童大叫了一声,似要喊醒他,怒道,“阿兄你可知晓,正是因为你身体不好,我才请阿父教我,做出了这把机关弩。便是为了让你不需花费多少力气,也能有一物傍身啊!” 她大喊之后,竟是发了疯一样,手上抢夺之力更猛。 “还给我!放手!黄射,你这个大坏蛋!抢东西的大坏蛋!”女童一阵乱踢乱抢,更是出口威胁道:“我要去告诉你阿父,说你抢东西,说你欺负人!” “你敢告诉大人!”黄射一惊,眼中露出凶狠之色,手中力道一大,用力一推。 “啊呦。”女童一声惊叫,被推得跌坐在了地上。衣衫沾染了尘土,连细嫩的手掌都蹭破了皮。她泫然欲泣,却死死忍住,只愤怒瞪着黄射。 “你!”黄射脸上闪过一丝悔意,但立马又被掩下,提高音量叫道,“不就一把破弩么,稀罕啥,我也不要了!”他重重将手中的机关弩摔在地上,然后一摆手,“我们走!”气鼓鼓转身而去。 女童死死盯着扬长而去的人,却不再撒疯似的叫骂。她从地上起身,将已经摔坏的机关弩捡起来试图修复,只是几次尝试都已失败告终。 “阿硕……”黄叙瞧着不停尝试的女童,望着她抿紧着唇眼泪不断滴落,却又不断用衣袖擦拭而不出一声,袖笼中的拳头终于攥了起来。 “黄射你不准走!”突如其来的爆喝,吓得已经走出稍远的黄射等人愣了一愣,“不准你欺负阿硕!” “啊呦。”黄射刚一转身,面上就狠狠挨了一拳。他一脸惊吓,不可置信的瞧着偷袭他的人。 只见原本病恹恹的黄叙此刻势若猛虎,一顿拳打脚踢。虽然杂乱无章,但也拳拳到肉,很有些力量。 “你、你竟敢打我!”他连连挨上拳脚,急躲连退好几步,终于在两个侍童的护持下,脱离了黄叙的攻击范围。 黄叙被两个侍童制服,喘着粗气,眼中的怒火依旧炽盛,“给阿硕道歉!” “凭什么啊?”黄射揉着口角的乌青,语气却有些心虚。但他并未道歉,也不再计较,只是说道,“我推她,你打我,咱们两清了。我们走!” 两个侍童放开黄叙,跟着自家小主人离去。不想黄叙却是不依不饶,再一次撒疯似的冲上去,作势打人,口中大叫,“不准走,给阿硕道歉!” 早有准备的黄射一下挡住他的拳头,狠狠警告道:“黄叙,别以为你我同族,我就不敢动你。实话告诉你,今日若不是在别家做客,我定然不饶你。”他将人推攘开,又嘲讽挑衅,“虽然咱们都姓黄,但你们两家,一家不过是攀上了高枝的旁系,一家不过是碌碌无为的弃子,别不知天高地厚!” 黄叙被他话语一刺,倒退了几步,神情变得落寞,口中喃喃,颇有不甘,“阿父武艺精良,族中人人皆知。” “你阿父是有些武艺,但那又如何?”黄射继续嘲讽,似乎要击破少年心中的某些美好,“谁都知道他多年不仕,整天只围着你这个病鬼打转。黄叙,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正是你这个短命的病鬼,拖累了你的父亲。” “不!不是的!”黄叙又倒退了几步,胸膛起伏不定。 “哈哈,别不承认!倘若我是你这般半死不活,那定然早早一死了之,也好不拖累别人,顺带尽一尽孝道!”黄射话语诛心,已经全然不顾手捂胸口呼吸急促的少年,又一次招呼侍童扬长而去,“一个病鬼,一个野丫头,一把破弩,得意个啥!” “你、你……”黄叙满脸通红,一口气憋在心口,竟是神情恍如,脚步踉跄,急往水塘边退去。 “噗通!”一声,竟然是被气得昏厥过去,跌进了水塘之中。 这一下惊呆了众人。就连黄射也回过身来,惊慌失措望着水塘。他毕竟也是少年心性,几句斗嘴皆为逞能,哪里想过真要将人逼死。那些旁支、弃子之论,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他刚才来时还看到自家父亲正和两个族兄弟相谈甚欢呢。 他一时呆愣,所幸身边一个侍童喊醒他,“公子,快喊人救命!” “对,救人,救人!”黄射机械的应了几声,随后慌乱命令道,“快去找我阿父,找叔伯们,快去!”他下意识就想到了长辈,希望长辈们出面来化解危机。 “阿兄!阿兄!”女童噙着泪水,朝水塘大喊了几声。见落水之人也不扑腾,顷刻沉了塘,赶紧擦干眼泪,起身就跑,边跑边呼救,“救命啊,我阿兄落水了,救命啊!” 黄射被女童的救命声惊醒,顿时神志一清,也跟着大声呼喊起来。 “不好!有人落水!”正往这边赶的萧凌和刘琦,原先的脚步并不快。虽然远远隐约听到几个少年孩童的争执,但仅仅当做一场热闹。 眼见争执越来越激烈,少年们的口舌之争也逐渐演变成拳脚,两人才加快了脚步过来劝阻。没想到尚未到达,就看到有人落了水。 “子玉,救人!”萧凌一声令下,却发现刘琦颇有难色站在水塘边,并未下水救人。 刘琦一脸急切,对着萧凌疑问的目光,低声道:“阿凌,我……我不会凫水。”他不敢看萧凌,似乎刚刚相拥而诺的豪言壮志,仅此一项就难住了他。 “噗通!” 耳边传来一记入水声。刘琦抬头瞧去,只见塘边留着一件外袍,而塘中多了一个人影。 “阿凌!小心些!” 伴随着刘琦的叮嘱和岸边其他人的焦虑,萧凌在水塘中几个浮沉,就已经稳稳将那落水少年捞出水面。她一手穿过少年腋下,一手将他下巴托出水面,自己侧仰身子,仅靠双脚踩水行进。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回到了塘边。只是水塘岸高,无处攀援,萧凌只得求助,“子玉,帮我!” 刘琦等人急急帮忙,上下拉托,不刻将人救到岸上。却发现那少年已经口舌紧闭,面色铁青,呼吸断绝。 “啊!阿兄死了!”女童一声惊呼,对着黄射怒骂捶拳,“你害死阿兄啦!你害死阿兄啦!”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我没想害他啊!”黄射吓得手足无措,任由女童捶打。 “这……”刘琦也是一脸担忧。无论是今日婚宴凶吉之变,还是人命关天后续难测,都是一桩棘手之事。 而更为巧合的是,少年刚刚被救上岸,先前奔去求救的侍童便带着许多人赶到了现场。 刘磐和蔡瑁引着一众家丁护院,在前面急驰开道。后面跟着不少人,有文士打扮,也有武人装束,尽皆脸有急切担忧之色。 一群人冲到塘边的时候,正好听到女童和黄射大呼小叫。 “叙儿!”一声大吼,中年大汉从人堆里挤出。但见他俯身一探,当下脸色铁青,神情呆滞,不觉下盘失衡,跌坐在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