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身为酇侯长女,又有“粉侯”爵号,自然要比杂号将军高贵许多。只不过相比实实在在的掌兵之权,这种虚名反而显得轻了不少。 据她前世的知识和当下的了解所知,汉代军制基本是以二与五的倍数为计量。最基础的单位为伍,即每五个人有一个伍长;两个伍为什,每十个人有一个什长;五什为队,每五十个人有一个队率,也叫都伯;两个队为一屯,每一百人有一个屯长;两个屯为一个曲,每两百人有一个军侯;两个曲成一部,每四百人有一个军司马。而每五个部为一个营,即为一独立的作战单位,通常统军者乃将军或是校尉,其兵卒人数恰巧就是二千人。 萧凌授拜凤仪将军,虽是杂号,却也是名正言顺的将军。官秩上高于校尉,实际领兵之时,校尉是要听命于将军的。 刘表大口一开,两千人马的配额便大喇喇划了过来。 座下都是聪明人。言语之间几个来回,一场算是皆大欢喜的交易便定了下来。 萧岱微微一笑,朝刘表拱手拜道:“景升兄客气了。有了这两千兵士随行,想来南下武陵必定一路顺遂。” “欸,贤弟说的什么见外话。”刘表摆摆手,笑意在脸,神情倒也诚恳,“日后贤弟在外,可要多加保重。” 卢植偷偷瞥一眼刘表,见他面色真诚,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如自己所料,此事摊上台面,反而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毕竟当初党锢清流时,萧岱庇护众人的那份恩情,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蔡琰抿嘴一笑,见机岔开话题,打趣道:“哎呀,真是想不到,阿凌小小年纪便封侯拜将了呢。上月我被辟为女傅,还暗自得意了好些天,没想到同阿凌一比,又是输了一阵呢。” 众人听她打岔说趣,更是神情轻松。蔡琰却又笑吟吟约道:“阿凌,等这圣旨昭告、授印封将,你便是咱大汉开国四百年来第一位女将军了。届时你若缺幕宾,可不要忘了师姐我啊。”说罢,朝萧凌挑了挑下巴。 萧凌眉眼一挑,亦是笑吟吟应下,“那好说!只要师姐吃得起苦,不怕旁人闲话,尽管就来。阿凌定拜师姐作军师,一起扫贼荡寇、保百姓安康。” 两个女郎半真不假的相约,教刘表和萧岱皆有些惊讶。但卢植却是哈哈大笑,连连叫好,“好好好!你姐妹二人若真能通力协作、建功扬名,倒也是一件前所未有的美谈。” 此时气氛轻松,众人倒也不啬言笑。又说些旧日趣事,品过一轮茶,这才欢喜而散。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晚蔡琰的一场相约逗趣,竟在日后一语成箴。 待到次日,刘表便遣人约请相关人士,就朝廷圣旨之事先行知会。卢植同蔡琰定下宣旨吉日,七日之限,随后便着手忙碌起来。 萧岱本想趁着刘表许诺之际,早早在各营中挑选健士。但萧凌却道自有打算,反要他趁着几天空闲,好好陪一陪夫人沈氏,览一览襄阳各处风景名胜。 萧睿兴致盎然,直说叫好,萧凌却道:“阿父阿母两人世界,你个臭小子凑什么热闹!”一句话给顶了回来,还令道:“这几天就好好陪陪阿姐吧。” 少年郎虽不曾听过“二人世界”为何,但大致也猜到了阿姐心意。反过来逗趣道:“阿姐,那咱们也过二人世界,如何?” 萧凌狠狠在他脑门上敲个板栗,哼一声,“装疯卖傻!”也同他打趣道:“小小年纪不学好,还敢肖想阿姐了?”忽又话锋一转,音色一柔,贴近几分,媚然道:“不过阿姐瞧你皮相不错,倒也可以勉为其用。”说罢,竟伸手在萧睿脸上捏了一把。 “阿姐你不知羞!”萧睿连蹦带跳逃离,还不慎撞在了一名婢女身上,引得人群一阵喧哗。 不远处正陪着沈氏说话的萧岱闻声瞧来,见姐弟俩正在追逐玩闹,青春飞扬,不禁神情有爱,满眼笑意。沈氏也一并瞧去,瞧了一会,终于招呼婢女随从传话,叫两人适可而止,切勿失了仪容。 片刻天伦之后,一家人便分走两路,各自访行。 萧凌带了萧睿,跟着魏延随扈,三人却是策马出城,往襄阳城西而去。 萧睿难得见自己阿姐一路上安静不语,好似一直思索些什么。心想阿姐必有要事,便也默然随行。待到行出十余里,渐渐人烟少去,才终于忍不住问了句,“阿姐,这山野之间到底有何好去处?” 另一侧魏延听到,本想作答。他昨日喜宴观礼间隙便被女公子寻去吩咐,提前探知某位先生的住所。但眼下女公子不提及,他便守口如瓶。 正想着,便听萧凌答道:“臭小子你心急什么?还怕阿姐将你卖了不成!” 魏延心中一乐,觉得女公子最近几个月越来越洒脱豪迈。他想笑却不敢笑,只看戏般瞧着小侯爷一脸窘色。 稍顿,又听萧凌正色道:“野间有大才,阿姐想来请去,一并随我们南下武陵。” “是何人?”萧睿神色一正,立马追问。 萧凌淡淡一笑,卖个关子,“不急。过不多久,便能见到。” 三人再行数里,周边景物悄然而变。 此时放眼远望,四下已是山林挺秀,周遭溪水环绕,水声淙淙如玉佩。山不险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鸠雀相鸣,松篁交翠。更有远处山畔数人,正荷锄耕于田间。 萧睿深呼一口气,禁不住叫道:“好地方。”魏延也脱口附道:“真如平安乐土。” 萧凌倒是平静,只应和着点了点头,幽幽说了句,“有朝一日,这世间都将如此。” 也不理身边两人的惊愕之色,径自打马往目的地而去。 不多时,一处庄屋出现在三人视野之内。 萧凌翻身下马,抬手阻断魏延叫门,而是上前亲叩,显得颇有诚意。 不多时,一名童子开门。萧凌刚要开口求见,不觉童子先一步问道:“是萧家女公子么?” 萧凌微微一惊,随即淡然应道:“正是。” 那童子期间打量了几眼,此时接道:“先生今早言说有贵客来访,叫我早早等候。”对萧凌行个礼,邀道:“先生正在茶室,女公子请。” 萧凌点头回礼,在庄外栓了马,随后招呼萧睿、魏延一并进庄。童子便领着三人往茶室而去。 庄屋简朴,却也颇占方圆。行不片刻,来到一处竹庐之前,闻到淡淡茶香。 童子道:“先生在屋内,女公子请进。”言罢拜别三人,径自去了。 萧凌点点头,冲身边两位少年郎道:“走,随我同去饮上一杯香茶。”魏延却道:“女公子同小侯爷进去便可,延自在屋外相候。” 萧凌一顿,心底自嘲一笑。她也知时代特色,尽管这几个月已经和亲卫队众人特别是魏延混得颇熟,但也知道众人内心其实依旧谨记主仆名分。当下也不强求,冲魏延点头一笑,淡淡道:“那文长便在屋外等候。若是等得久了,便去寻那童子安顿休憩。”随后招呼萧睿一声,推门进屋。 伸手推门,触及之时,却发现看似清减的竹门却异常沉重。心中一奇,却也不曾多想。当即手上用力,沉稳一推,便也推了开来。 只见室内茶蕴悠然,檀香袅袅。一中年文士正姿态悠然的煮茶自饮,静待来客。 萧凌眉眼一舒,刚要行礼。那文士已经随性笑道:“女公子何须多礼。来来来,快请坐,黄承彦可是等你多时了。” “承彦先生潇洒,萧凌有礼。”萧凌只一抱拳,便自落座。坐下后才对萧睿介绍道:“十一,此乃承彦先生,快来见礼。” 萧睿恭顺行礼,黄承彦摆手道:“小侯爷大礼,在下可受不起。来来来,我这里山野草舍,尽管随意。” 萧睿还是浅浅行了一礼,随后在萧凌身侧座下。萧凌倒是无拘,随手拿起几案上的香茶,先饮了一杯,“好茶!”转头对萧睿道:“十一,这可是咱们自己打的水。来,饮一杯,别浪费!” 萧睿显然不知何意,却还是端起茶盏饮了饮,”好茶。”这才又问:“阿姐,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咱们自己打的水?” 黄承彦听着姐弟俩对话,不觉浓眉一挑,随即笑眯眯盯着萧凌。萧凌感受到目光,也笑吟吟回视,似在给萧睿解说,又似在给黄承彦答案,“此间茶室的竹门上下两处转轴,连接着庐外的注水箱。咱们推门而进,牵动支杆机关,便是从注水箱里提上了一升水进竹漏。水顺着竹漏而下,正好落到了泡茶用的水桶中。所以我说咱们喝的茶,便是自己打的水。懂么?”她解说完毕,冲着黄承彦身侧的水桶抬了抬下巴。 “啊?”萧睿惊讶一声,不明所以,“阿姐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以后多读点书。”萧凌只怼他一句,并不再多说。 倒是黄承彦抚掌而笑,爽朗道:“女公子果真是妙人。方才短短饮一杯茶的工夫,就看破了我这茶屋的机巧。哈哈,黄某本想叫两位见识一下,没想到却是班门弄斧了,惭愧惭愧。” “先生过谦了。”萧凌笑道:“凌不过是多读了些闲书,正巧见过如此取水机关而已。若要搭造,却是做不出来的。” “欸,女公子这话可就不诚恳了。”黄承彦哈哈一笑,诚然道:“女公子内藏乾坤,心怀神机,在黄某面前何必作伪。” 萧凌一脸笑意,却并不接话。黄承彦又招呼姐弟俩品茶,期间说些山野逸闻,倒也轻松。 大约闲谈了半个多时辰,黄承彦忽然道:“昨日刺史府一别,今日女公子便寻来相见。敢问女公子,此来何意?” “哦?不是昨日先生说:‘在下不才,却也懂一些机巧匠艺。女公子若是有兴致,改日莅临寒舍,吾自扫榻相待。’”萧凌打趣了一句,“小女子为人老实,便想着先生既然如此好客,今日便急匆匆来做客了。怎么?叨扰了个把时辰,先生嫌弃了?” “哦,当真如此?”黄承彦意味深长的瞧了萧凌一眼,忽然又随性而笑,“黄某以为女公子是想来答复昨日的问题。久等不闻,便心急直问了。” 萧凌挑眉笑道:“哦,两者有区别么?”她盯着黄承彦看,见他依旧一副悠闲神色,忽然收敛了玩笑,肃然正色道:“先生昨日言天道崩离,人心丧乱,问本侯安敢救否?那本侯今日便是来告诉先生,无论是救天道还是救人心,都不仅仅只靠本侯的决心!” 她稍顿,瞧着黄承彦也收敛起随性姿态,又郑重道:“本侯希望先生展毕生才华,仗天下之大巧,同本侯一并,造民械以利人,创军器以平贼;助本侯一展胸中宏志,匡扶天下!” 此话一落,屋内一片寂静,只闻到竹漏残余的水滴落桶中的“嘀嗒”声。 黄承彦一脸严肃,双目圆睁,直愣愣盯着萧凌看。似要看透她的心思,也似在分辨如此大的口气之下,是冲动?是狂傲?是无知?是无畏?亦或是真的胸有丘壑,眼存山河? 萧睿已经听得愕然,张大着嘴巴,愣愣失神。好一会,直到黄承彦开口说,“女公子好胸怀,容在下思量”之时,才缓过心神。他有些茫然的盯着萧凌,觉得适才的阿姐好陌生。光是那自称“本侯”的气势,便是他这十多年从来都不曾感受到过的威压之感。但他也忽的被激起了血气,竟情不自禁侧过身子,对萧凌拜道:“阿姐想要匡扶天下,十一必定誓死相随!” 茶屋里的气氛又凝了一凝。 萧凌忽然轻笑一声,很是轻柔的摸了摸萧睿的头,将他扶起,亲昵道:“那是自然,咱们姐弟还需要来这套。”她冲少年郎颇有些调皮的眨了眨眼,又转对黄承彦道:“先生闲来若有思量,请多少告之萧凌一声。大概七日之后,凌便会离开襄阳。” 她柔了语气,留了空隙,换了话题轻松问道:“今日到访,却不见阿硕?” 黄承彦也恢复了潇洒姿态,“内子今日带她去见娘家人,此刻应在襄阳城里吧。” “哦,这么说来,倒是错过了。”萧凌随性而言,从袖笼中摸出一物,赠予黄承彦眼前,“本来想送给阿硕,但人见不到,那只好劳烦先生了。” 黄承彦倒也不客气,拜谢后接了过去。只是拿到手中,却是一奇,“咦?这是何物?”他原先并未细看,以为是一册轻薄简书。到手后顺势一展,竹面散开,期间接有细线,竟成半圆之状。一时好奇,也不怕被人看轻无知,顿时问了出来。 “此乃折扇!”萧凌平静答复,“先生刚才不是说过么,说凌内藏乾坤,心怀神机。这,便是凌心中某一个小小的神机。” 她淡淡说完,浅浅一笑,却是起了身,“今日不早,便先告辞了。” 黄承彦也不强留,起身送客。 门外魏延犹立,个把时辰过去,依旧身姿挺拔。黄承彦一眼瞧见,心内又是敲了一下。 “先生不必送,凌自回便可。”萧凌行礼拜别。萧睿和魏延也先后拜别。 黄承彦瞧着萧凌三人在童子的引领下出庄,心中不免起伏难平。若适才茶屋相谈,尚能强忍震撼。然此刻看着新奇的“折扇”扇面之上这首不曾见过的七言诗,心中波澜再无压制。 他愣在屋门口许久,口中喃喃不绝,远近难闻,唯独隐隐念着,“……谁言女子不如男……谁言女子不如男……”(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