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照你说来,这渭阳君和十一却是看对眼了?” 萧岱听完萧凌的阐述,才知道自家女儿的胆子当真大的可以。既然看破了董卓的用意,不但不回避,反而处处制造机会,要将两人撮合。 他并没有如萧凌预料一般发怒,而是仅仅思索了片刻,沉静道:“女儿真有把握,将渭阳君握在掌中?” “尚无十全把握。”萧凌坦然承认,“人心和感情,是这世上最难掌控的东西。”但又话锋一转,似自相矛盾道:“但人心和感情,却又是世上最容易利用的东西。” 萧岱又沉默了片刻,而后沉声问道:“十一知道渭阳君的身份吗?” “目前尚未知晓。”萧凌依旧说得坦然,“我想若有可能,便一直瞒着就好。至于董白那边,女儿有把握让她随我们一起南渡武陵。至于她的身份,只要阿父和女儿不说,想必她自己也不会说破。” “既然阿凌已有决断,那便无须再议。”萧岱面色坚毅,点头应下。只是略有感慨,叹喟道:“但愿将来十一知晓对方身份后,不会怨恨你我。” “阿父,十一不会的。”萧凌面色沉静,只淡淡道:“那晚去刺史府密会,阿父不是说过么,只要不忘初心,即便手段不够光明,亦是忠义之举。” 萧岱颇有些意外的瞧着萧凌。萧凌忽然大拜稽首道:“女儿先前心志不明,是故许多事情做得并不坚定。如今想透了,便也理解阿父的心情。其实阿父之心,未尝不是女儿之心,阿弟之心。”她说道此处,忽而神色傲然,“但能匡扶汉室,我萧家儿女做点牺牲又有何妨?”见萧岱若有所思,又道:“更何况,十一和渭阳也算是两情相悦吧。眼下十一的牺牲,不过是真相所瞒而已。” 萧岱终于完全展了神色,朝萧凌温柔道:“数日不见,女儿又叫为父另眼相看了。”萧凌也展了笑容,乖巧应对,“阿父赞缪了。” 父女俩又说了几句闲话,萧凌方才换了话题,相问道:“阿父此行游历,不知收获如何?” 若是沈氏在场,定然会意外惊奇。 其实父女俩那晚归来时便有谋划。萧岱借口游览左近,其实暗中是要走访乡野。一则探一探野间贤才,二来劝诱一些百姓流民届时一并南迁。 萧岱摆摆手谦虚道:“劝说了几处乡里和村落的百姓,也发现了几位百里之才,算是稍有成果。但是相比女儿招揽了黄氏双杰,可是差得远了。” “阿父请勿这般说。”萧凌知道便宜爹的不容易。毕竟表面上,他是带着夫人游历名山道观的。这种挖刘表治下人口的行为,可不见得太光彩。她真心实意道:“阿父连日劳顿,游说不易。明日又要受封,不如早早用了晚膳,安心休息。其他诸事,明日之后再说。” “诶,不急不急。”萧岱摆摆手推脱,“几日不见阿凌,倒是想和女儿多说几句。” 萧凌一本正经拜道:“喏,女儿谨遵父命!”萧岱哈哈笑道:“又调皮。” 父女俩欢喜谈笑,多说些近日趣事。也偶有涉及明日受封后续,亦是早有应对筹划。直到仆从来唤用膳,两人才堪堪停了话头,一并入席。 晚膳之后,萧凌早早回屋休息。萧岱本想再关照几句,但见她心情颇好,神态轻松,倒也不予打扰。独自在书房呆了片刻,便也回屋休息。 只不过回屋之后,才发现沈氏神情有异。 “夫人可有何事?”萧岱自然明白沈氏的表情是做给他看的。 十余年的相伴,虽不敢说是挚爱情深、心有灵犀,但也早已对某些习惯了如指掌。他这位夫人,平素知书达理,管理后宅井井有条,人前也是端庄淑仪,进退有度。但唯有一点让他无奈,那便是有了什么不舒心或者担忧顾虑之事,她并不会直言相告。 其实在这个时代,萧岱也非寻常之人。相比其他高门子弟,贵为酇侯的他,竟然有妻无妾。用他自己的话说,恩爱夫妻,一人足以。他十余年前续弦沈氏的时候就明确告诉过她,“今后夫妻一体,有话但请直言。” 但不知是沈氏不信,亦或是她自认为门第差异太大,故而一直恪守谨慎,从不多说分外话。即便是偶有不顺心担忧之事,也往往是因为萧岱的决定不够妥善。她总用一些小动作、小表情引来萧岱的询问,然后说出自己的担忧和顾虑,多年来也算帮了萧岱不少忙。 所以萧岱看到她神情有异,却并无不悦。反而有些无奈,“夫人,你我十余年的夫妻,有话但说无妨。” 沈氏恭顺的点了点头。待萧岱座落,才面带忧色,缓缓道:“夫君明日受封武陵太守,妾身本该恭贺道喜。但妾身一想到之后咱们便要南渡武陵,这心中不免有些慌乱。” “慌乱?”萧岱有些惊讶。沈氏一贯表现的宠辱不惊,也不过多关心前堂的事情。此刻听闻涉及到了南渡之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沈氏不紧不慢道:“妾身这几日随夫君游历襄阳左近,见到了许多流民百姓,不禁心中担忧。这襄阳州治所在,乡野百姓尚且如此凄苦。那武陵远在大江南岸,更不知路途多远,还不知偏废如何?” 说到这里,她稍稍顿了顿。见萧岱并无驳斥之意,又皱眉道:“妾身听说那里民生凋敝,盗贼乱生,蛮夷劫掠。刘景升明着表你出镇武陵,实则暗地里是想要你远离繁华之地,过河拆桥罢了。妾身心中害怕,担心咱们萧家南渡武陵,反倒陷入重重危机之中。” 萧岱颇有些惊讶的瞧着沈氏。但没多久,便轻松一笑,摆摆手安慰道:“诶,夫人多虑了。”见沈氏抬眼望着他探问模样,温柔道:“且不管夫人从哪里听闻那些龌龊流言,也不论关于武陵民生传闻的真假与否。为夫今日只向夫人承诺,南渡武陵或会起些波澜,但危机重重么,却是危言耸听了。” 沈氏惊讶盯着他,面上的表情显得更加疑惑。 “有些事为夫并不曾同夫人说明。”萧岱柔柔再安慰一句,又解释道:“既然今日夫人说起,那为夫便也说一个秘密给夫人听。” “什么秘密?”沈氏一惊一咋之间,倒还是问了一句。 萧岱笑吟吟道:“其实出镇武陵,远离襄阳,皆是咱们萧家主动谋划而成。”见沈氏失仪般的张大了嘴,他不免得意洋洋,“这南渡武陵之策,实乃为夫和阿凌数月前便拟定好的。一来武陵远离权力中枢更显自在,二来也不必卷入襄阳各大世家的权力纷争。” “什么!”沈氏忽然惊呼而起,“数月之前,夫君便与阿凌有此谋划?” 萧岱微笑点头。想起数月前父女一同定计,更是满心期待,忍不住赞赏道:“其实南渡武陵之策,更多是阿凌的主意。呵呵,这孩子自小聪慧,如今长大了,更是了不起啊。” 沈氏惊愕的神情忽然一顿,稍后便有嘲讽之意闪过。她几不可察的露出一抹苦笑,当即又掩了去。 “这下,夫人放心了吧。”萧岱解释完毕,想来沈氏也该安心。他关照一句“此事不可外传”,便又叮嘱沈氏早些安歇。 没想到沈氏却是神情更紧。她忽然冲萧岱大拜一礼,十足严肃道:“夫君,妾身心中有一问,不知当问与否?” “夫人这是做什么?”萧岱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他立马扶起沈氏,耐着性子好言道:“夫人有话尽管说,何须如此?” 沈氏微微点头,“夫君,若是妾身所问之事欠妥,请夫君包涵!” 萧岱瞧她一脸严肃,也不再态度随意,而是郑重点头应下,“夫人请问。” “夫君,妾身今日回城时,在道旁听到传言,说明日朝廷圣旨所下,咱们萧家受封授印的,并不止夫君一人。”沈氏定定看着萧岱,语气别样肯定,“城中都在传,说阿凌将会授拜将军印。夫君,此事当真?” “夫人此话何意?”萧岱面色略有不虞,神情已然变得严肃。但还是坦白告之,“阿凌拜将,并非传言。咱们萧家父女同秩,独有一道圣旨赐恩。” “女身拜将?是么?”沈氏忽然低低冷笑了一声,然后罕见的壮了胆气,直问道:“敢问夫君,妾身可是你的妻?” “自然是。”萧岱下意识应答,却更加迷糊,沈氏怎么一下子扯远了问这个。 “夫君,既然妾身是你的妻,那十一可是你的儿?”沈氏又问一句,神情逼人。 萧岱一醒,没有再傻傻接话,而是反问道:“夫人,你究竟有何话,不妨直说?” “好。”沈氏咬牙应了一声,随后依旧伏首拜了一礼。再起身,一副泫然欲泣模样,凄然道:“夫君,别怪妾身今日失态,也别怪妾身心生妒怨。妾身只是不明白,妾身只想问夫君,十一也是夫君的孩子,还是个俊俏郎君。可为何,可为何在夫君的心中,他却永远不及阿凌?” 萧岱忽然怔住。 沈氏好似没看见他的变化,依旧自嘲幽叹,“阿凌自幼聪慧,我也将她视如己出。她稚女封侯,我也心中骄傲。可是夫君,咱们的儿子,难不成是那愚钝之辈?若妾身记得不错,十一也是三岁开蒙,五岁学剑。比比阿凌,他哪里差了?” “阿凌封侯,是先帝的旨意。”萧岱哪里还不明白沈氏的心思。他当即打断,用一个先帝的借口,顶了回去。 可沈氏今日也是一副豁出去的姿态。她呵呵轻笑了两声,又嘲讽道:“咱们萧家助刘表平了荆州,阿凌功劳颇多,因此得了推荐,授印拜将。可是夫君,难不成十一就没有出过一份力,诛过一个贼?都是萧家的儿女,都是夫君的子嗣,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的恩宠好处,都没有十一的那份?” 萧岱已然不说话,只是幽幽一叹,转身踱到了窗口。 身后沈氏神情落寞,幽幽道:“夫君,别人家偏爱儿郎,女儿多不过是赔钱的嫁娶之物。可是在咱们萧家,在夫君的心中,阿凌和十一的地位,却恰恰是反过来的吧。”她嗤笑一声,忽又稽首拜了拜萧岱的背影,落泪道:“夫君,妾身并不奢求别家那样,妾身不过是想求个一视同仁罢了。” “你!”萧岱猛然转身。却见沈氏一副凄苦模样,终究欲言又止,亦勾起了一抹苦笑。 “夫君,妾身有罪,但凭处置。”她说完,又沉沉伏下身子,大拜三下,再不敢起来。 屋里一时安静,只听见沈氏低伏抽泣的声音。 也不知气氛僵了多久,萧岱终于行动。 只见他快步走近,将人好端端扶起,柔了眉眼对望,轻声道:“夫人直抒胸臆,何罪之有?” 沈氏始料未及,惊得又一次张大了嘴巴。 “夫人呐。”萧岱叹一声,执着沈氏一掌不放,一并在床榻边坐下来,温言道:“这么多年来,夫人终于敢这般同我说话了。” 沈氏又一惊,脸上却有恐惧之色。 “夫人勿怕,为夫并没有责怪你。”萧岱依旧温柔劝慰,“夫人说的也不错。对于阿凌和十一,为夫确实有些偏颇了。”但他面色并无懊悔之意,反而隐隐嗤笑自嘲,问道:“可是夫人有没有想过,为夫为何会如此?” “夫君的意思?”沈氏一醒,却终究不得要领。 萧岱慢慢放开她手掌,缓缓站起身来,腰背挺得笔直,神情严肃,正色道:“有些事情,为夫并不能同夫人讲。或许以后会告诉夫人,也或许这辈子都不会说。当然,也可能有一天夫人自己想明白了。” 见沈氏欲张嘴,萧岱早早抬手阻断。他叹一口气,沉沉道:“为夫偏爱阿凌,这确是实情,此事也无须遮掩推诿。夫人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我都不会计较。但是……”他忽然话锋一转,郑重承诺道:“但是请夫人记住,十一是我萧岱的儿子,我永远都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可是……”沈氏更加迷惑,但萧岱再一次起身阻断了她。 萧岱将手捂在沈氏的唇上,柔柔一笑,似劝慰,也似教诲,“夫人,家和万事兴啊。”(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