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人们对萧凌女身拜将的新奇,远远超过了各种嘲讽和指责。 当然,这里面既有萧凌平素的积威和名声的作用,也有这些天私底下“广告”宣传的作用。这不,正式宣旨受封还未开始,人群中就已经欢呼雀跃,热闹非凡了。 萧凌一身劲装,身跨骏马。刚刚出现在城北大营附近,前来围观的民众和维护秩序的兵士,便都不约而同的爆发出犹如后世追星般的呼叫。 “快看呐,就是马上的那位女公子!哟,还真是英姿飒爽与众不同啊。” “别挡着别挡着,前面的兄弟你头低一低,让我也瞧瞧女将军的风采!” “别挤别挤,老子前面也没去处呢!等会到了高台上,都看得着。” 无视人群的涌动,萧凌自顾对并骑的萧岱说笑,“阿父,想不到女儿还挺受欢迎的嘛。” 萧岱微笑不语,哪里不知道她这是在“炫耀”。倒是一路随扈的萧睿惊奇道:“阿姐,你看那些兵士,都是一副新奇模样,却鲜有不服呢。” “所以我早就说过,不必担忧军中兵心不服。”萧凌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老神在在的点了句,“乱世之中,很多人当兵仅仅只是为了有口饭吃而已。” 她一句说完,朝远处的营寨门口抬了抬下巴,“喏,瞧瞧。受欢迎的人,可不止你阿姐一个。” 萧岱和萧睿一并望去。见刘表正立在营门口,身边陪着蔡瑁和刘磐,周遭围了不少军官。只见他谈笑自若,威仪自生,不时便有军官朝他磕头纳拜,好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那晚密会,卢植提出要将宣旨的地点放在北大营处。刘表略作思索,便欣然同意。虽说当时在场的都是“自家人”,但刘表心里清楚,即便是“自家人”,尚有亲疏远近。卢植那般提议,不用明说,自然更多的是为了萧家父女考虑。或者确切一点来说,是为了他的爱徒——萧凌女身拜将行一些便利。 他倒不计较这些。因为对于他来说,此时荆州新定,也正是需要立威之时。选在驻兵最多的北大营处接旨,一来可以彰显军威,在百姓心目中树立形象;二来也可以让兵士们知道,谁才是朝廷敕封的荆州牧。 要知道此番宣旨,可不仅仅只有萧家父女的恩赐。 历史在这里被蝴蝶翅膀稍稍的扇动了一下。原本该在两年后才受封给刘表的州牧之位,因为萧家人的介入运作而提前到位。要知道刺史改称州牧,便是名正言顺的承认了刘表对荆州的全盘掌控。 刘表自然是聪明人,他也懒得去想卢植的深意。他只要知道,眼下萧家是盟友。而选在北大营处接旨,更是有利无弊、共赢无害的好事。 便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萧家父女款款而至。刘表自然是热情相迎,蔡瑁和刘磐也各有寒暄。一众军官察言观色,也纷纷行礼示好。 更有一些低下层军官,是为之前平贼时旧识。此刻见萧凌一身劲装,笑颜平易,忍不住问道:“女公子,你真的要做将军了啊。” 萧凌点点头。那些军官又三三两两说笑道:“听闻女公子做了将军后,要点兵南下剿贼,不知我等可有荣幸,能在女公子麾下效命。” “看缘分咯。”萧凌笑吟吟玩笑道,并未当回事。 刘表瞧着萧凌颇受兵卒欢迎,心中不免有些担忧。先前许诺过的二千人马,生怕被她尽数挑了精锐。此刻趁着时辰未到,悄悄将萧凌唤到一边,试探道:“贤侄女拜将之后即要点兵南下,不知可有中意健士?” “世伯宽心,阿凌不挑营中精锐。”萧凌朝刘表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开口求道:“拜将之后,阿凌只求世伯允许,在军中和民间自行招募。一切皆以自愿为先。” “自愿?”刘表有些弄不懂。他知道荆州的兵马多数是原先的宗族部曲收编,根在本地,多半不愿南渡。或许有些贼军改制的兵卒为了混口饭吃愿意跟随,甚至一些流民百姓也愿从军,但若真如此。那这二千人马,则不成了毫无战力的乌合之众? “贤侄女不必见外。拨出一两个营的精锐,老夫还是肯的。”刘表毕竟还是念及恩情的人。他想着一半一半,给萧凌一半精锐,再给一半新军,也当是合理。 没想到萧凌笑意真诚,摆摆手,有理有据道:“世伯好意,阿凌心领。只是眼下袁术占南阳,虽兵锋对着董卓,却不得不防他染指襄阳。阿凌随父南渡,路上不过一些蟊贼,旦有志愿者,二千兵马足以应对。只是招募新军后,尚需稍做整训。这场地么,还请世伯暂借一二。” “诶,贤侄女这话又见外了。”刘表感受到萧凌的诚意,很大方应下。又随手将蔡瑁和刘磐一并招致,当面令道:“稍后阿凌拜将,之后又要招募新军。这新军整训之所,便暂时放在北大营。你二人务必配合,不可怠慢。” 两人自然领命,而刘表心中也终于一块石头落地。 卢植早早令军士在点将台上摆案焚香,做好了宣旨的准备。蔡琰亲自端着圣旨跟在身后。而董白亦有出力,早早叫董贵带领亲兵护卫分立点将台四周,端是一副庄严肃穆的场面。 至于荆襄各大家族、名流高士、寒门学子,更是齐聚一堂。就连许多襄阳周边的村野百姓、南下流民都你拥我挤的围聚四周,幸得北大营有足够的军士维持秩序,才不至于发生拥挤踩踏事件。 待到吉时之刻,军中鸣锣肃静,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卢植神情肃然,往刘表等人一侧走近数步,拱手一礼后,请道:“圣旨既下,请刘使君随本官登台受恩。” 刘表顺势客气,回礼一拜,谢道:“卢尚书远道而来,辛苦了。” 两人相互邀请,之后并行登台。 卢植先是代表朝廷说了赞誉美言,而后便朝蔡琰招招手,请出了第一道圣旨。 由于颁旨时间推迟了七日,故而对于圣旨内容,台下许多士人皆已心知肚明。 “臣,谢主隆恩。”随着一声淳厚的谢恩,刘表恭恭敬敬地从卢植手中接下了圣旨。 不过他并没有如常例般接下圣旨后谢恩告退,而是在卢植的示意下,转以荆州之主的身份,当场宣布了一系列人事安排。 这可是今天的重头戏之一,也是皆大欢喜的分蛋糕,更是他作为荆州牧的权威。 蔡瑁作为刘表的小舅子,理所当然是为心腹,被任命为治中,相当于副州长。他自然也是志得意满,神采飞扬,高声谢恩纳拜。 蒯良被任命为别驾,蒯越被任命为主簿,也都是机要实权职位。蒯越想起当初自己的权欲犯上,不禁感慨刘表的宽容,亦是效死拜谢,心满意足。 黄祖被推举为江夏太守,郡守一方,还上台领了太守印。 刘磐被任命为兵曹从事,主荆州兵事。 庞季被任命为议曹从事,参与军政谋议。 另一个大家族向家人,则得了薄曹从事,主管钱粮薄书。 正如先前刘表承诺的那样,但凡在这次荆州平乱中出过力的人,都得到了相应的恩赏。上至州府属官,下到县乡小吏。由于恩及人数众多,刘表竟是足足宣读了半个时辰。便连后期才攀附而来之人,但凡有些家世、学识的,都被安置留用。 这本该是群情激奋的好事。但由于受命者多少预先得知,故而惊喜并不大。反倒是一众围观百姓,听得久了,不免生厌。 萧凌笑吟吟瞧着刘表在台上自娱自乐,眼底的笑意又一次深不见底。她忽然想到后世那些报告会、开幕式,竟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阿凌可有异议?”萧岱就站在她的边上。即便她的嗤笑声再轻,动作再小,他还是有所察觉。 萧凌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想到后世对刘表的评价“坐谈客耳”,不觉有些感慨。或许,让他从一个敢于“单骑入荆州”的勇士变为“座谈客”的,正是这种面面俱到的分蛋糕。 “阿父,如此分权,终将败亡之道。”萧凌神色肃然的应了句,忽又欣然道:“所幸咱们南渡武陵,军政皆在自家手中。” 萧岱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听着刘表的长篇大论。 终于,在刘表说完一番勉励诸君的话下台后,卢植点了萧家父女的名,“酇宁侯萧岱及长女凌,上台接旨。” 圣旨上赞誉了什么,萧凌是早早知道的。但对于道听途说的围观群众来说,女身拜将毕竟是头一遭。是故萧凌上台时,人群中又引起了一番涌动。 卢植依旧照本宣科,而萧家父女亦是感恩戴德。 萧岱作为家主,率先拜谢天恩,然后恭恭敬敬的接下了圣旨和他的武陵太守印。萧凌则等他退回,方才上前,从卢植手中接过了将军印。 “恭喜凤仪将军。”副使蔡琰在一侧淡淡点了点头。 萧凌颔首示意,却无多话。而是神色肃穆,并未退走。 如同之前刘表一般。萧凌当下手持将印,前跨几步,然后面朝台下环视了一番四下百姓、兵士。 蓦然,她甚为有力的单手一擎,将手中将印高高提过了头顶。 一时间,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包括百姓、兵卒甚至是刚刚得了封赏的一众文武官员,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萧凌,投向了她手上的将军印。 封侯拜将,很多人一生的追求。眼下却有一个二八年华的女郎,早早完成! 真的是女身拜将!真的是皇恩天赐! 然而就在众人心存惊骇羡慕之时,萧凌却已经肃然正色道:“王道治明,荆州新定。然流寇四伏,盗贼横行!” 只一句,便又将众人惊骇心思拉回。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被她身上的气势所慑,安安静静等着下文。 萧凌微不可察的勾嘴一笑,身形更挺,音色也更加铿锵有力,“承蒙天子不弃,本侯女身拜将!”她稍稍一顿,神色中多添一份傲然,“本将奉天子命,扫讨荆襄贼寇。必当歇尽所能,扫清州府,上报皇恩,下安黎庶。兼助刘使君施仁立信,守土牧民!” 她也不看尚在台下的刘表是何表情,只朝萧岱暗中施个眼色,当下竟是出口成章,募兵呼援。 “但有血性男儿,无论百姓军旅,助我扫讨者,本将引为心腹,酌给口粮!” “但有卫道君子,无论世家寒门,助我谋议者,本将礼为幕席,待以宾师!” “但有仁人志士,无论贫富贵贱,助我钱粮者,本将立据实纳,来日倍偿!” 三呼而落,俾睨昂首。激的在场众人群情涌动,纷纷应和。 “凤仪将军大义!尔等愿投麾下,以供使令!” 就像是事先排演好的一般。纷纭的人群中,忽然一人高喝,随即单膝跪地,抱拳请命。其身后一众数十人,紧跟着纷纷下跪,抱拳齐声,“愿随将军扫讨贼寇!” 这一出来的忽然,几乎所有人都愣了一愣。唯独萧凌肃穆不语,伫立将台。 魏延回神望去,见领头大汉竟是前几日刚来投效的黄忠。当下心中较劲,猛然一捶胸口铁甲,弄出“哗哗”响声。随后重重抱拳,跪地大呼,“女公子威武,尔等肝脑涂地,誓死相随!”队长带头,剩下十七人统一动作,虎虎生威,齐刷刷捶响铁甲,抱拳跪地响亮道:“肝脑涂地,誓死相随!” 有了两拨人的当场表态,一些原本已经被萧凌激的热血沸腾的兵卒,当即也三五成群,零而不乱的高呼投效。更有一些南迁避难的百姓青壮,感慨于萧凌的诚意,纷纷志愿从军。 也有人早有准备,看准时机,率众而出。 “襄阳蔡勋,率部曲百人,愿助凤仪将军一臂之力!” “宜城向郎,代主家以资将军粮二千石。本人稍通军略,愿为将军谋议一二!” “编县李威,愿为将军马前卒……” “鄀国王闵,愿随将军讨贼……” “临沮张维,愿为将军设谋……” 一时间,点将台下竟如骨牌一般的跪倒许多人。转眼之间,二千之数竟已过半。更有不少大族旁支、寒门学子,纷纷投效。便连萧睿、黄叙、董白,都是神情激动,崇敬而望。 刘表到此时才完全回过神来。他根本没想到萧凌竟会在拜将受印的第一时间,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样的方式来募兵。 “自愿么?”刘表轻轻吟了一句,而后叹了口气,似自嘲道:“真是好手段啊。” 他脸上微微有不悦之色,但终究是先前应诺,倒也不好反悔。 身侧似有人察觉,但听一人道:“主公施仁立信,无须兵甲慑威。凤仪将军强援立威,不正是主公稳坐襄阳的保障么?更何况,萧氏父女南渡,亦是为主公收取荆南负固。” 刘表猛然转头,却是伊籍劝谏。他心思一转,顿有所悟,当即诚然道:“机伯言之有理,是本牧短视了。” 此时萧凌的将军印已经佩挂在了腰间。只见她身形笔挺,神情肃穆,双手在空中虚虚按了按,人群渐渐安静。待到人声寂静,又拱手大礼,朝四下拜了一转。 她神情傲然,却又口气真诚,高声道:“本将德薄才疏,独仗忠信立军。今日既得各位相助,他日必不负诸君盛情!” 忽然眼神一狠,冷不防一把短刃变到了手中。 “天地可鉴,日月为证。若不能恪尽职守,肃清贼逆,当如此发!” 寒光一闪,一缕青丝落地。(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