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老天爷没有太过肆虐。 一场雨时大时小下又下了三天之后,天色终于放晴。 只是相比刘琦病愈的喜悦神情,萧凌的脸色着实有些难看。 “阿凌,出什么事了?” 本来怀着好心情同萧凌一起巡视城中,但不想一封军报送到,却叫意中人变了脸色。刘琦不敢打扰,只静静陪在身侧,瞧着萧凌脸色寒得就要结冰,终于怯怯问了一声。 “汉升从华容送来的军报。”萧凌倒也不做隐瞒,顺手将军报递给了他,“你自己看。” 刘琦展来一观,不刻便也皱了眉,“原来这次贼乱,曹寅竟也有份!” 这曹寅不是别人,正是萧岱未得朝廷圣旨前的前任武陵太守。 武陵郡虽说地处荆南,在中平四年(公元187年)又被长沙郡区星之乱波及。但由于历代以来,荆州刺史部的治所一直设在其辖下的汉寿县,更有前前任太守陆康乃清流名士,治理有方,故而也是人丁兴旺,物产颇丰。 刘琦还了军报,似有所悟,恨恨骂了一句,“这贼厮,难不成还想抗旨不遵,占地称王?”他完全有理由相信,曹寅那样的人,是做得出那种大逆不道之事的。 曹寅这个名字,他多次听父亲提起过,知道那是一个权欲熏心,长袖善舞之人。早在前任刺史王睿当政期间,曹寅就因为与刺史不能相容,故而设计借孙坚之手,逼杀了王睿。 那时候正值诸侯讨董之初,这曹寅就假传檄文给长沙太守孙坚,说朝廷要他勤王。于是孙坚一路北上,杀官并印,最后连刺史王睿和南阳太守张咨都一并逼杀。 此变不过年初之事,到如今依旧历历在目。 曹寅算计得逞,原想安安稳稳继续做他的武陵太守。只是没有想到,朝廷在王睿死后,又很快派了接任者。而作为接任者的刘表,却又不声不响,在翻掌之间控制了荆州大局。更没有想到,朝廷之后又是一纸诏书,任命萧岱出镇武陵,接替于他。 “阿凌,若是曹寅拒不交接,甚至强行举兵相抗,该当如何?”刘琦担忧而问,丝毫不怀疑曹寅的狼子野心。 要知道刘表拿下荆州治权后,曾多次传书召见曹寅。却都被他以路途遥远难行,荆南贼乱需平为理由拒绝。 刘琦原先以为曹寅是不服自己父亲主政,现在看来却是他不愿放弃权柄,交出武陵治权了。 萧凌面寒如铁,冷冷道:“我不知道。” 她这话并非虚言。实在是如此一份军报,将连日来的好心情打消殆尽。她原以为江陵之乱不过是贝羽主谋,直到看了这份从贝羽府中搜出来的密信之后,才发现事情比她想得更加麻烦。 “武陵一郡之地,曹寅又是狼子野心。即便他疏于武备,手下也总有几千人马。再说,武陵隔江,旦要拒守孱陵港,对于没有水军的我来说,还真是寸步难行。”萧凌叹喟一声,渐渐转为冷静,无奈道:“天已放晴,想必阿父也已经从当阳出发。等阿父到了后,咱们再做合计吧。” 她此时也是心乱如麻,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原以为南驻武陵是绝好的谋划,没想到却有些自以为是了。她想着自己骄傲聪明,却偏偏还是小看了古人,心中说不出的郁闷。 刘琦看着她的脸色不见好,忍不住安慰道:“阿凌,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不济,你同世叔先在江陵安顿。咱们操练水军,整训兵马,届时打过大江,强夺武陵。反正,世叔手里有朝廷的诏书,名正言顺。曹寅拒不交接,是为谋反。” “话是不错。可如此一来,又要耗费时日,多添牺牲。”萧凌一股脑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总觉得武陵之谋不够严谨,闷闷不乐。 刘琦却是暖暖一笑,继续宽慰道:“阿凌急着过江,是不愿武陵百姓在曹寅治下受苦,这份心我也是理解的。可是阿凌想过没有,暂驻江陵,也同样可以施仁政,济百姓啊?” 萧凌猛然一醒,直盯着刘琦不眨眼。 “阿凌,江陵城的百姓,也同样是大汉的子民。你我曾一并发誓要匡扶大汉天下,那么江陵武陵,又有什么区别呢?”刘琦丝毫不回避萧凌的眼神,说出了心中的想法,“若是武陵一时半会不能渡,那阿凌便常驻江陵,又有何妨呢?正好,我也有许多事情要请教世叔,也有不少军务要仰仗于你呢。” 刘琦说完这番话,便一直暖暖微笑着。 “是啊,我急于南渡,却是本末倒置了啊。江陵武陵,但凡为我根据,又有何区别呢?”萧凌从死胡同里转出来,默默瞧着刘琦不说话,“先驻江陵,秣兵厉马,待时机一到,收取荆南四郡。” 她柔了眉眼,渐渐收敛了一身冰寒,真心实意谢了句,“子玉,谢谢你!” “阿凌你客气什么!江陵城有的是地方,容得下你的大军。”刘琦见意中人展了颜,也一并说笑起来。 “嗯,是的。江陵城容得下我的大军。”萧凌恢复了潇洒模样,豪迈道:“走,子玉,咱们去港口看看!” “港口?”刘琦终究跟不上萧凌的思路。 “看看水寨还能用否?”萧凌已经翻身上马,竟不管刘琦能否跟上,狠狠挥了一下马鞭,“驾!” 刘琦望着顷刻绝尘而去的倩影,自嘲般摇了摇头。而后满眼的暖意,轻轻喃了句,“阿凌,但凡你要的,只要我做的到,便一定替你做到。” 而就在萧凌和刘琦谈论前任武陵太守曹寅的时候,作为两人话题中的主角,曹寅却正在武陵郡的治所临沅城内承受着进退两难的煎熬。 其实自打刘表翻掌取荆州之后,他就一直过得不安稳。他隐隐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却又心存侥幸,总以为武陵隔着大江,刘表未必真敢动他。直到朝廷圣旨下达,诏他卸任太守改入朝堂为将作大匠的时候,他才明白好日子真的到头了。 将作大匠是什么官,他自然清楚无比。将作大匠职掌宫室、宗庙、陵寝等处的土木营建,秩二千石,同太守的品阶是一样的。 但同样是二千石的官身,一个是无实权的朝臣,一个是天高皇帝远的郡守,想想也知道孰轻孰重。 曹寅很不甘心,他不愿意就这么轻易的交出权柄。要说谋反自立,他或许还没有这份底气,但是给接任者制造一些麻烦,甚至让接任者不能顺利上任,他还是乐于施为的。 只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算。不仅江陵贼乱只维持了短短一月不到,便连一直同他合作的贝羽,也在不久前被诛身亡。 当他接到江北传来的消息时,端是不敢相信。他不相信刘表手下有那样的能人,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真的要失了权柄。 直到进一步的消息传来,确认是传闻中的凤仪将军萧凌带军平叛,他才不得不正视一切。 “智计百出,身先士卒,好一个大汉女将!”曹寅赞了一句,却又叹道:“人人都在传此女封侯拜将,不过是仗了父辈余荫。其实目前看来,倒是世人误谬了。” 他无奈的苦笑了一声,随即沉吟不语。 “若是退一步……”他掂量着今后的命运,不得不以退为进,“据说萧岱是个正人君子,我若封库存金,主动迎他。再有所求,请他上书朝廷免我北行,旦在他下面做个秩六百石郡丞,也是不错的。” 他想着自己在武陵毕竟经营多年,既有人脉又有实力。倘若能同萧岱合作,名义上萧岱是主,他是副,但其实还能大权在握的。 “不行不行,那样是死路一条!”他又很快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自言自语道:“萧岱是君子不错,可听说他女儿是个杀星。贝羽被诛,保不准我同他的书信落在他们手中。一旦我迎了他们入武陵,他们拿了书信寻我问罪,那我岂不是自掘坟墓?不妥不妥!”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也不知踱了多久,连自己都觉得烦。 “混蛋!大不了一死!”曹寅狠狠一脚将书案踹翻,骂骂咧咧道:“我便据江而守,看他们奈我何!” 他似下了决心,原先无可适从的表情从脸上散去,转而变得狠戾。 “来人!”他决心既下,当即神情一凛,一时自有算计了然于胸。 很快,就有心腹进屋听命。 “速速差人去孱陵,替我留住那些水寇!”曹寅脱口直令,不等心腹应诺,又命道:“替我准备厚礼!” 曹寅如何谋算,萧凌自然不知。她已经从自己的思维死胡同里走了出来,正兴致勃勃的命人修葺水寨,准备编练水军。 虽然她也知南渡武陵不急于一时,但编练水军却也在原先的计划之中,索性提前而为,倒也不失一件实在事。 刘琦身体康复,已经着手处理政务。虽说军管还没有取消,但萧凌自觉已经轻松了不少。 两人军政分工明确,合作顺手,也是一件快乐事。 心情一好,时间便过得飞快。 黄忠率军从华容赶回。萧凌出城相迎,直夸华容一战打的漂亮。 所谓漂亮,真不是吹捧。萧凌先前得到战报,一时还不敢相信。因为当时战报简短,黄忠并未细说,只简单送来了八个字。 智取华容,兵卒不损。 萧凌接到战报的时候,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赚城智取,也不可能不损一兵一卒。直到黄忠的第二份军报送来,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贝羽尚不知自己的谋划已经暴露,所以黄忠借着送礼亲自登门拜访。在张武三人的人头当做大礼送到贝羽眼前的时候,贝羽竟一时吓得失了分寸,孤身弃印而逃,终被黄忠以谋逆之罪斩杀。 再过五六天,萧岱等人也如约到了江陵。途中虽因连日大雨在当阳耽误了六七天,却也因随行百姓的口耳相传,尽说武陵好政策。离开的时候,又顺带“拐走”了不少当阳百姓。为此,当阳县令还闹了一通脾气。 更为意外的是,萧岱大队途径枝江时,竟有两家大户等着随行。两家人都不是城中大户,皆是周边豪族。据萧岱所说,两家人是见证了萧凌平叛的全过程,有感于萧凌的仁义礼智,想追随南渡,出来为百姓做点实事。 一户姓董,家主是个二十出头青年文士。另一户姓霍,家主是个年岁相仿的武士。 萧凌原先也不在意,但当见到两位家主,得悉两人的身份之后,也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神奇。 董和,字幼宰,另一个时空里诸葛丞相治理蜀中时的左臂右膀。在那个时空里,他还有个写入《出师表》的儿子,那就是侍中董允。董和、董允父子两人一并位列蜀汉十四文臣,皆是治国理政的大才。原本的历史上,董和会在这一年举家西迁入益州,没想到一场贼乱,却叫董和看上了萧凌的才华,心甘情愿举家相投。 霍笃,倒在另一个时空里不知名。不过他有个弟弟,却也是一时俊杰。霍笃的胞弟便是日后刘备入驻西川的大功臣霍峻。在那个时空的历史里,刘备入蜀,从葭萌还袭刘璋,留霍峻守葭萌城。刘璋率万余人由阆水攻围霍峻,城中兵不过数百人,霍峻坚守一年,并在最后出其不意,将敌击破。 此时的霍峻才十二岁,却已经颇有胆气和武艺。据说这次贼乱,他们兄弟俩招募了周边乡勇数百人,联合董家保卫了周边的几个乡村。 好事连连,萧凌自然欢喜异常。她早早为萧岱一行人准备好了营房驻地。她压着之前收复城池的庆功宴不发,就是等着这一日军民同庆。 没想到相聚之刻,又得能人来投,更是情难自禁。 那一晚,江陵城普天同庆。 萧凌早早同城中大户有约,庆功之时各家出钱出粮大摆流水宴,宴请城中百姓。而萧家人马暂驻的城西大营里,更是肉如山积,酒似溪流。 将士们或猜枚斗饮,或说故叙旧。还有一些兵卒同百姓混在一起,竟鼓吹凤仪军如何如何的好,多有拉人入伙行为。 萧凌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军民鱼水一家亲的时代。她豪兴大发,畅怀痛饮。席间多有人来敬酒,她一概来者不拒。 最后也不知喝了多少酒,醉在了何处?只知道次日酒醒之后,除了头晕脑胀之外,更多的则是军中将士们的窃窃私语。 “哎,听说昨晚将军亲自献舞,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 “柔美么?” “屁!简直是劲霸极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