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祥远一家子早就候着了,听门房禀告宁王带着王妃到了,当即去相迎。 宁长安鸦青的秀发挽成朝云近香髻,饱满莹润的珍珠点缀发间,斜插一支镶红宝云鬓花颜金步摇,微微晃动间,在阳光的映照下通身珠光绚彩。 她身着茜素红烟霞牡丹穿蝶百褶裙,与同样一身暗红色华服的宁王并肩而站,在其他人眼中,宛若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拜见王爷,王妃。” 宁长安连忙去扶起,展颜笑道:“祖父祖母,大家快快起来,宁儿即便是出嫁了,也永远是家中的女儿。别在大门口站着了,我们进屋说话吧。” 容涵附和两句,进门后就与永宁候祖孙三人去书房。 宁长安跟着祖母、嫂嫂回后院,进屋就宽慰她们说:“祖母您放心吧,我这两日在王府过的很好的,您看我的脸色,哪里有不好的呀?” 杭氏细细端详孙女的小脸,是红润,眉眼间还有少女时没有的风情,心下稍松,关怀道:“王府的吃住如何,习惯吗?跟祖母说说,府上给王妃的份例有多少,账本交给你了吗?” 宁长安具体说一遍,拉着祖母的手说:“孙女哪用这么多,就给改少些,王爷同意了。至于府上的账本,管事妈妈说,还有些账没结清,要过几日再交给我。” 现在是二月初,刚开年,去年的账,年底必定已结清;要是上个月的账,这都初九了,怎么会还没有结清?要是没有,大概就是有人不想放权甚至拿捏主子了。 杭氏侧头看杨妈妈一眼,杨妈妈会意:“老夫人,听闻管着王府公账的是王爷前院书房的竹音姑娘,竹音姑娘是王爷出宫时从宫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个宫女。” 杭氏大致有数了,叮嘱道:“宁儿,要是等二月十五过去,这账本还没交给你,你就跟王爷说,不过记得要装作随意提起的,千万不要刻意。” 宁长安无所谓,不给她也没什么,可对主祖母只能应声好,四下看看,疑惑道:“嫂嫂,我的两个小侄子呢,我许久没见到小侄子了,他们在哪里呀?” “拘在屋子里做文章,做好后给姑姑看,这会应该写的差不多,嫂嫂去把孩子带来。” “不用不用,祖母,嫂嫂,我们一起去看看小侄子吧。”宁长安站起来,扶着祖母就要去寻小侄子,说风就是雨的,惹得杭氏又念叨孙女几句,今后一定要稳重。 宁长安笑嘻嘻的应了,一直笑容不辍,心中却有些泛酸,她是母亲了,跟孩儿失散的母亲,见不到她的瑾儿,她就想多看看她的侄儿还有和瑾儿一般大的小娃娃。 但愿菩萨保佑,她的孩子一切安好,有好好的养着。 在永宁侯府用过午膳,又逗留大半个时辰,宁王才携王妃回府。 宁长平目送那位王爷妹夫远去才返回书房,说出自己的感受:“祖父、爹,今日所见,宁王对妹妹还算不错,宁儿的日子应该不会难过。” 宁祥远叹息一声,苍老的声音隐含着担忧:“但愿吧。” 宁长平和父亲对视一眼,他们也只能这么想;嫁到王府,他们是真的鞭长莫及。他是真希望那位王爷妹夫是在意美色之人,这样妹妹的日子能好过许多。 人声鼎沸的街道上,各种各样的叫卖声、嬉笑声不间断的传入耳中,管中窥豹,也可想知这盛京城的繁华。 宁长安掀开车窗帘打量这座繁华都城的一角,忽而道:“妈妈,回府后你打听打听,盛京哪些寺庙比较好,我想去拜拜。” 去给她的孩儿求个平安福寿,她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哎,小姐放心吧,老奴懂得。”杨妈妈有些心酸,他们家小姐,这才几日,心思就重起来了,要为子嗣忧心。 “兄长病危,需五十两救命,哪位好心人愿意施舍,我们兄妹三人自此为奴为婢,任凭差遣。” 街边跪着个小姑娘一直在朝路人磕头,额头已经渗出了血,看到摆在她身前的木牌,宁长安才知她要卖身为奴。见马车要过去,忙喊道:“停车。” 容涵调转马头返回去两步,撩起车窗,问她:“怎么了?”就听她说:“那边有个小姑娘卖身救兄长的命。” 转头看去,看清楚木牌上的字后不由得笑了:“王妃,五十两银子能买七、八乃至十个丫鬟。” 她是大夫,治病救人是应该的,何况她还想给她的孩儿积点阴德。宁长安没理会这话,直接对出袖道:“去问问那个卖身的小姑娘是什么情况,若是属实,不是骗子,就回来拿五十两银子给她。” 小姐也太慈悲心肠了,出袖心底叹一口气,下马车去,很快就打听清楚,这姑娘一家是前年逃涝灾来的,父母已经身故,就只剩下兄妹三人,在京中落脚。 这姑娘的兄长几日前进山打猎时被熊瞎子抓了个血窟窿,要靠人参救命,至少要六十两。他们想尽办法才筹得十两,还需五十两,只能卖身救命。今日已经是第三日,若再筹不到银两,那兄长怕是要没命了。 “夫人,夫人行行好,救救奴婢的大哥,奴婢兄妹三人的命都是夫人的。”小姑娘跟过来,对着马车不停磕头。 “姑娘别磕了,我们王妃说,你兄长若真是病危,就领着我们去看看吧;若属实,王妃自然会搭救的。” “王妃?”小姑娘一愣,难掩激动,连连点头:“好的好的,王妃娘娘,请您随奴婢来。” 容涵无奈的挥挥手,示意随行的护卫跟着那小姑娘走吧。 行至医馆前,宁长安戴顶帏帽下车,跟着走进医馆,就见最角落处有一约十七、八岁的男子守着一个面色惨白的青年。 “二哥,这是王妃娘娘。”小姑娘再次跪下去,哀求道:“王妃娘娘,您看到了,民女的大哥真的快不行了,求求您大发慈悲,行行好,救救民女大哥吧。民女兄妹三人将来为奴为婢,生是王妃的人……” 那名少年闭了闭眼,跟着跪下去,只是没有说话。 宁长安隔着纱幕看向那奄奄一息的青年,视线在他胸前渗血的白绷带上转一圈,再往上,落在他苍白的的脸上,叹息道:“出袖,去拿一百两银子来给这位姑娘吧。” 一百两?小姑娘一愣,急忙磕头谢恩。 宁长安阻拦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我也想给自己积点阴德。姑娘不必再谢,为奴为婢的话亦不必再说,好生给你兄长治病吧。” “王妃娘娘——”小姑娘刚想说话,被身旁的兄长拉住,他问:“不知您是哪位王妃,待兄长病愈,我兄妹三人便去王府任您差遣。” “不必。”宁长安留下两字,便抬脚走开。 出袖取来两锭大大的银元宝给那对兄妹,一锭就是五十两,只觉得她家小姐的手真松,心肠也太好了,这不是白送钱嘛!待这少年再次询问,就告诉他们。 “我们王妃是当今三皇子,宁王殿下的王妃,宁王妃。” “宁王妃,宁王妃?”小姑娘念念道,带着污泥与血渍的脸上散发着亮光:“二哥?” “我知道了,等大哥大好,咱们就去宁王府。”少年淡笑道,读书人的傲骨早已被现实压弯,能遇上一个好人不容易,为奴亦无不可。 原本以为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曾想,却是影响了不少人的布局,至少于那位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骆明霜姑娘而言,是。 登州一处庭院中,春风吹得碧草如丝,花开满园,入眼皆是欣欣向荣之景。 姜毅看着对面悠闲地烹茶之人,恭维道:“骆姑娘还真是神机妙算,宁王新娶的这位王妃不是京中贵女,而是出自江南。不过在下很好奇,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宁王,连他会娶哪一位做王妃都知道。” 骆明霜一身藕色薄烟罗裙置身在这片姹紫嫣红中,显得愈发淡雅出尘,她白嫩的脸庞没有波动,似乎没有听出对方言谈中的讽意。 “姜公子谬赞了,我不过是误打误撞。以如今这位王妃的身家背景以及身后庞大的姻亲,会被宁王选中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 “哦,那么你觉得将来谁会胜出?”姜毅状似随意地问。 “我一介小女子,怎么能知道这样的事?” “是吗?”姜毅挑挑眉,语气平淡,并无讽刺的意味:“宁王对你还是相当不错的,你反过头来帮其他人,不太合适吧。” 茶水煮沸,骆明霜取下茶壶,冲泡两杯清茶,递一杯过去,端起自己的茶杯轻啜。 “靖王既是姜公子的表侄,又是表外甥女婿,还是亲侄女的亲妹夫。你非但不相帮,还要帮其他人,也不适合吧。” 不说别的,就说靖王妃就不是当皇后的料,靖王若是成,是结束还是开始都是两说。 就说那两位表侄,宁王更胜一筹,如今又有了一个势力庞大的妻族,如虎添翼,靖王的胜算要再降了。 何况萧皇贵妃还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甚至在皇贵妃之后还有没其他的都不好说。宁王和靖王争的太早,即便分出胜负,赢的那位必定元气大伤。 尤其是,皇上还在壮年,说白了,真正的聪明人都等着看靖王和宁王的好戏,这两位想问鼎那个位置是不可能的。 姜毅将茶饮尽,面上带笑,眼底一片正经,似是疑惑的开口:“我只是好奇,你怎么会选中这位近乎透明的八皇子?” “八皇子的年岁正好,如今韬光养晦,等前面的阻碍没了,就是他的出头之日,姜公子不是也认为八皇子是个极聪明之人?”骆明霜也不再藏着掖着,坦诚布公的说。 就她所知的,当年的八贤王为人端方,谦逊有礼,深得追随者的拥护,更是泓景帝最大的对手,只可惜棋差一招。 这次江山若交到八贤王手中,必定比泓景帝那样残虐不仁的帝王好的多,一个抢夺庶母,又卸磨杀驴灭掉原配满门的皇帝,还能有何仁义廉耻之心! 姜毅慢悠悠地点了点头,骆明霜分析的是有道理的,他看好的也是八皇子。前面的阻碍?就是那两位表侄吧,倒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