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舅何出此言,子明只是附七舅骥尾。如不是你先在朝堂力争,又有奏疏以谏,怎么可能会如此快得有结果。”谢瑍躬身施礼道。 “好啦。你们俩就不要相让了。”新安公主发话了:“甥舅奏疏相得益彰,而懿德洁志,可以示儿。” “谢公主谬奖!”谢瑍躬身施礼相谢。 “恭喜四叔,恭喜幼度兄。”王献之向谢石和谢玄抱拳施礼道“还要恭喜子明”。三个人都向王子敬还礼,但心中所思却大相径庭。谢石见兄长殊礼和封谥,自己迁升,自是满心欢喜。谢玄即为叔父高兴,又可北伐以偿夙愿,心下亦是畅快。只有谢瑍暗自思忖,孝武帝此举实在不同寻常。所谓雍凉刺史,那就是告诉谢瑍此次北伐至少也须打下凉州,而张掖子爵,更是明白的暗示,收不回张掖,谢瑍这个爵位就是虚的。 “七舅,你认为这是好事吗?”谢瑍道,“谢氏家族已经如火烹油,怎么还能如此高调?” “此一时彼一时也。”王献之轻声对谢瑍道,“丞相大人去世,瑗度贤弟丁忧在家,实际上陈郡谢家在朝中也没人在中枢了,就像我们琅琊王家一样,除了我。” “话虽如此说,物极必反。”谢瑍道,“我觉得还是去向陛下请辞为妙。要不然谢氏一门四公,三将军两刺史,一尚书,必遭人诟病。” 回到相府,谢石深知自己无从兄谢尚之干练,也无胞兄之才望,遂居位清显。乃对谢玄说道,“幼度贤侄,疆场对垒,系命相搏,以求光耀门户,今俱得之。愚叔年近六旬,余阴不多,厮杀驰骋,远离仆矣。幸哉,幸哉!”由是,谢氏三公应酬之事,俱交石奴,北伐诸事俱由谢玄父子。 而望蔡公谢琰带着三个儿子(谢肇谢峻谢混),去官于梅岭结庐,守服孝三载。 谢玄和谢瑍回到府中,谢瑍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谢玄。通过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谢玄已经自己的傻儿子今非昔比,欣然同意。父子二人同时上疏,愿统兵北征,坚辞爵位不受。【未完待续】 太极殿,孝武帝司马曜看着案前的两个奏本。 臣玄奏曰: 陛下圣恩,泽被天下。谢氏荣宠,殊遇倍之。 故文靖公既得殊礼,从叔讳石从弟琰得进公爵,臣子瑍蒙陛下所重,恩宠已加。臣虽微功社稷,然北征未效,国土未复,臣绝不敢领受此爵也。 伏惟陛下去臣之爵,臣惟愿披肝沥胆,策马挥军,扩土开疆。若有勋功,再行奉赏,未为迟也。 乙酉己亥臣玄再拜泣上。 臣瑍陈言: 瑍年未弱冠,蒙陛下恩信,授以权柄,瑍感激涕零。惟以贱躯,披坚执锐,赴汤蹈火,竭力复国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也。 然臣新政未惠于国民,寸功未立于疆场,遽得官爵,于礼有碍,于情不合。伏惟陛下收回成命,去爵留职,以观后效。 乙酉己亥臣瑍敬奏拜上。 孝武帝蹙眉无语,姜常侍一旁侍立。 好半天孝武帝方道,“老姜,果不出尔所料。不惟谢子明不受爵,幼度亦坚辞不受,奈之何也?” “内臣倒是有些明白子明此举之深意,不知对否。”姜常侍道。 “但说不妨。”孝武帝道。 “谢子明新政之重,首在抑豪强,清吏治,去奢华。”姜常侍道,“若受爵即有食邑,则朝廷益费,世家愈盛。故谢氏父子宁留职以利复国,而不受爵也。” “卿言甚善。”孝武帝赞道,“若天下臣工皆如谢氏父子,民何以怨,君何以耽,臣何以相权,国祚何至于如此也。此忠贞之士不赏,朕心不安。” “内臣以为,陛下可依其所奏。谕旨褒奖,赐以钱帛,明告天下。”姜常侍道,“以此警诸世家,范以臣工,示万千庶民,以利新政。” “卿言大善。”孝武帝道,“惟此朝令夕改,恐有失君上之圣威,有碍朝廷之严信。” “陛下勿忧。”姜常侍心中暗叹,主相相持,君威何在?鬻官卖爵,贪腐枉法,官官相护者众,朝廷之公信焉在?想到此姜老头道:“陛下明诏谢氏父子所奏于朝臣共览,复谕诏褒奖,天下必知所以。既除陛下之虞,且彰谢氏之举,又得去爵之利。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大善!”孝武帝赞道,“着中书省即刻拟旨。” 太元十年乙酉庚子(八月二十五日),晴 翌日,朝堂之上,孝武帝将谢瑍父子的辞爵奏疏传与众臣观览,并责令中书省誊抄谕告各州郡。朝门之外亦张贴,示于庶民,并对二人进行褒奖。 孝武诏令于建康大营校场筑将台,择良辰吉日登台,祭天拜将。是日群臣毕至,士农咸集,旌旗蔽日,万人空巷。 谢玄和谢瑍没有想到,孝武帝会闹出如此大的阵仗。谢玄感激莫名,谢瑍则明白孝武帝的意图,也不说破。 谢氏父子去爵,孝武帝的赏赐甚丰,除了朝服各一具,还赐金各五百斤,蜡三百斤,布帛两千匹。谢氏父子再次请辞赏赐,孝武帝不许,由是愈得帝信任。朝廷内外闻谢氏父子义举,天下共赞叹之,有诗赞曰: 始闻谢氏去爵邑,方知天下有忠良。 凭说庭院生玉树,更唱芝兰在朝堂。 帝示朝臣两表奏,民祈圣心一柱香。 复国兵戈狼烟起,便下洛阳向西凉。 有人喜,则有人忧。司马道子本以为谢安去世,谢安的所有权利将会归到自己手中。没想到,除了得到相权,军权与他失之交臂。没有谢瑍出现的历史上,确实是谢安死后,一切落入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之流手中。可是因为谢瑍出现,首先折了一个王国宝,接着谢瑍得孝武帝青眼代谢安出镇广陵。现在,都督中外诸军事又落到了谢玄手中。司马道子对兄长心生怨恨,原来孝武帝曾答应将一应事务交自己处理,没想到让一个傻了十几年的小子将自己的大计破坏殆尽。他现在突然明白,王国宝为什么非要杀谢瑍了。可惜没有杀死啊,司马道子现在也对谢瑍暗生杀心,只是世易时移,一切都来不及了。 司马道子在王府中,心下烦躁,恼怒不已。家仆相报,赵牙求见。道子大喜,遽邀相见。赵牙,嬖人也。因赂谄得道子喜爱,因见道子面色不愉,乃暗劝以徐图之策,道子以为然。遂始以尚书六条事构结党徒,未几,道子以牙为魏郡太守。茹千秋本钱塘捕贼吏,因赂谄进,道子以千秋为骠骑谘议参军。 赵牙为道子建造东府邸,筑山穿池,列树竹木,功用钜万。道子使宫人为酒肆,沽卖于水侧,与亲昵乘船就之饮宴,以为笑乐。茹千秋更是猖獗无比,卖官贩爵,聚资货累亿计。 博平令吴兴闻人奭的上疏就是明证,其奏曰:“骠骑谘议参军茹千秋协辅宰相,起自微贱,窃弄威权,衒卖天官。其子寿龄为乐安令,赃私狼藉,畏法奔逃,竟无罪罚,傲然还县。又尼姏属类,倾动乱时。谷贱人饥,流殣不绝,由百姓单贫,役调深刻。又振武将军庾恒鸣角京邑,主簿戴良夫苦谏被囚,殆至没命。而恒以醉酒见怒,良夫以执忠废弃。又权宠之臣,各开小府,施置吏佐,无益于官,有损于国。”朝廷上下糜烂混乱,可见一斑。两年后,北伐事毕,谢氏父子以功高无可赏,俱上疏解职,辞官林下。帝不许,赐爵谢玄武成郡公;赐爵谢瑍康乐郡公。谢氏父子坚辞不受,挂冠而去。谢玄家人俱返乡梓。世人无不叹惜,谢氏仁德之名,遂传天下。谢瑍游历天下,砥砺武技;谢玄颐养乡野,含饴弄孙。道子遂行无忌,招王国宝回朝,复委任王绪等奸佞之人,这才引起了滔天巨变,此是后话不提。 谢玄拜将,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兼领扬州刺史;谢瑍,领徐州刺史,兼凉州刺史使持节都督江北诸军事。 谢瑍很明白,此次北伐,只可胜不可败。乃遍思朝内外诸人,以求有益北征人事。闻符朗(字元达,前秦帝苻坚的堂兄之子)去年降晋,性宏达,神气爽迈,幼怀远操,不屑时荣。坚尝目之曰:“吾家千里驹也。” 晋书如此记载:玄遣淮阴太守高素伐青州,朗遣使诣谢玄于彭城求降,玄表朗许之,诏加员外散骑侍郎。既至扬州,风流迈于一时,超然自得,志陵万物,所与悟言,不过一二人而已。骠骑长史王忱,江东之俊秀,闻而诣之,朗称疾不见。沙门释法汰问朗曰:“见王吏部兄弟未?”朗曰:“吏部为谁?非人面而狗心、狗面而人心兄弟者乎?”王忱丑而才慧,国宝美貌而才劣于弟,故朗云然。汰怅然自失。其忤物侮人,皆此类也。 意思是说,谢玄派兵攻打青州时,符朗即遣人向谢玄投降。谢玄向朝廷请奏受降,并诏封员外散骑侍郎。到了扬州以后,风流超过当时之人,超然自得,志高压倒万物,能和他交谈的,不过一两个人而已。骠骑长史王忱,是江东的俊杰人物,听说后拜访他,苻朗称病不见他。和尚释法汰问苻朗说:“见了王吏部的兄弟吗?”苻朗说:“吏部是谁?不就是人面狗心、狗面人心的兄弟吗?”王忱长得丑而有才气,王国宝美貌而才能比其弟低劣,所以苻朗这样说。释法汰怅然若失。苻朗忤侮他人大多都像这样…… 后数年,王国宝谮而杀之。王忱将为荆州刺史,待杀朗而后发。临刑,志色自若,为诗曰:“四大起何因?聚散无穷已。既过一生中,又入一死理。冥心乘和畅,未觉有终始。如何箕山夫,奄焉处东市!旷此百年期,远同嵇叔子。命也归自天,委化任冥纪。” 几年之后,王国宝就诬陷苻朗并把他杀了。王忱将要出任荆州刺史,等着杀了苻朗然后出发。临刑时,苻朗神色自如,作诗曰:“四大起何因?聚散无穷已。既过一生中,又入一死理。冥心乘和畅,未觉有终始。如何箕山夫,奄焉处东市!旷此百年期,远同嵇叔子。命也归自天,委化任冥纪。”意思是说:四大起自何处?聚散无穷尽。已经过了一生,又遇到死亡。泯灭俗念驾着和谐通畅的天地之气,不觉得有始有终。怎么使箕山之人,忽然死在刑场!悠悠的一生,与古人嵇叔子相同。生命既然归于上天,死生就任由天意神旨的安排吧。 当然现在王国宝因为谢瑍早就被黜,苻朗被杀的可能已经小了很多。谢瑍心想,如果符朗能跟随大军北征,或者可能对收复秦地有用。 谢瑍乃亲往请见。苻朗虽闻谢瑍之才,并无故交,了无相敬之意。因谢安谢玄故,乃见谢瑍。 两人见礼已毕,谢瑍首先开言:“子明久闻侍郎大人高才凌绝天下,能入大人目者,不过一二。今日特往,望侍郎大人不吝赐教。” “郎君才名,元达颇闻。”苻朗笑道,“谢氏高门,一门四公。台驾父子今又得陛下亲信,托以军国大事,能有何事相教?”苻朗虽言之尚好,但轻慢之意也甚明显。什么颇显、高门、相教,不无挪揄之意。 “侍郎大人见笑了。”谢瑍肃然立起,向天拱手道,“子明稚幼未冠,托父祖之荫,立于朝堂。然子明虽愚,未敢忘国。陛下恩信,必赴汤以报。”谢瑍说完,重新坐下接着对苻朗抱拳道:“子明以为百善孝为先,不知侍郎大人以为然否?” “然也。”苻朗道,“子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元达虽鄙,犹知孝也。刺史大人有何教某?”苻朗不愉之色益显。 谢瑍正色曰:“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吾闻阁下以才高而轻天下之士,此怠慢为孝乎?又闻阁下每事欲夸之,唾则令小儿跪而张口,既唾而含出,此习恶为孝乎?”苻朗方欲言,谢瑍以手阻之,继续说道:“吾闻秦帝为苌贼弑杀,欲以窃国。纵不言国恨,秦帝坚乃阁下从叔,为贼所戕害,阁下闻而有所为乎?” “元达未闻此事。”苻朗急道,“刺史大人所言,何得为证?” “侍郎大人,陛下所以北征,实乃秦已内乱丛生。慕容垂去岁反秦自立;乞伏国仁于勇士堡自立西秦;姚苌今又弑主,自称秦王;苻丕欲西向晋阳,有登大宝,伐姚苌之意。”谢瑍道,“阁下既自视甚高,目无余子,当略知此时秦地之乱相。且闻亲人罹难,母国离崩,宁肯坐视欤?” “果如使君所言,责某失孝义,某自认之;然秦虽母国,某为晋臣,不敢擅亲,使君之言略有失当。”苻朗起身施礼道。 “陛下复国旨意已下,则秦地亦为晋地。”谢瑍道,“阁下熟读经史,当知羯氐羌鲜卑诸族,永嘉之时,乘隙作乱自立,实皆承晋封宗之。侍郎大人,岂尚未明时势也?” “请刺史大人教某。”苻朗起身躬身施礼道。 “匪我教你,当此之时,如阁下无动于斯,则莫自以高贤。另故秦帝坚子苻宏前太子,亦避难江州,闻父为贼戕害而不竭力复仇者,实愧为人子。”谢瑍起身摇头道,“子明绝无相轻之意,据实以言,何去何从,阁下自便。”说罢,抱拳施礼道,“子明告辞。” “元达多谢兄台赐教。”苻朗亦抱拳还礼,“某送刺史大人!请!” 这才演出一段,苻朗请命从军,兄弟相会归晋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