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楚莫言,神思是从来没有的恍惚,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起伏巨大,刺激得她灵魂震荡的凌乱梦境,有好长的时间,她几乎是缓不过神来的。 命运之轮总是超出她的预料,带着她走向未知的迷茫,然后,众生看她,像娱人的小丑,一次次傻乎乎地被踩进泥淖,却又一次次顽强挣扎着站起来,用尽所有力气,只为走向肮脏绝望的深渊…… 她这样的人,为了这一身可怜的傲骨,和心中那点点自由的火光,宁愿让自己一身的血肉支离破碎,也不愿屈服半点。 先前十多年所经历的一切,如大梦一场,如今清醒过来,才觉一切皆是虚幻,什么家人,什么恩仇,原来不过是别人与她编织的谎言,她就在这密织的网里,像虫子一般挣扎。 亏得自己读过心理学,只一味地逃脱这一切的痛苦束缚,却是连谎言的最大漏洞都没有发现--若是亲身的孩子,苏语又如何会让苏家那般对待她? 她叶云霜居然将亲生父母置之脑后,把一个陌生人称作“娘亲”十多年,简直可笑之极,活该变成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哈哈……”她捂着半边脸,隔着手缝看着眼前的昏暗,眼里一片幽暗,语气狠绝地低喃道:“我叶家的女儿,何时如这般窝囊,随意被人玩弄践踏?” 她扶着柱子慢慢站起身来,向萧君骅的方向冰冷地看了一眼,然后转向一旁如鬼魅一般看着她的人,嘴唇一张一合,在满屋子桌椅巨大碎裂声中,她的声音如蚊蚋一般细小。 她也不管那人听清楚没有,说完后就径直往门外走去,周围刀光剑影,满室恩仇再与她无关。 看着满路的残肢断臂和鲜血淋漓,楚莫言突然就有了些豁然开朗的感觉,佛曰人世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身在芸芸众生,那就必然一一经历,只是她运气差,落得如今这般下场罢了。 所谓众生平等,那不过都是蒙蔽人心的谎言罢了。这世界的真相那般残酷,真实到,若你空有一身傲骨,却力量不足、权力不够,那么,你随时可以被置于死地,随时可以被踩入尘埃,到头来比街头讨饭的乞丐还要落魄,没有任何人会施舍你理解和同情。 她至今都还记得,前世的自己,被一个比自己高级别的领导奚落蔑视时心中的无力,她不喜欢与人打嘴仗,她只喜欢用自己的力量,将对手狠狠地摁下去,捏碎在手里,让他在绝望里无力挣扎。那时候的她真傻,只想用自己的方式去适应那个世界,从来没有想过,要动用家族的力量去改变什么。 此时的她后悔了,若是时间能倒流,她定会与那人最强力的反击。世界残酷,人心又那般践祚,既然自己拥有力量,为何要去纵容那些丑恶在自己面前嚣张? 不作就不会死,这么浅显的道理,她居然现在才懂,真是可笑啊。 却是当她明白一切时,似乎一切已经晚了,看着前面那点寒光以自己躲避不及的速度向自己飞来时,她闭上了眼睛…… 为何,人总是在临死之前才幡然悔悟?命运总喜欢作弄于人,不愿赐予我们去重新改编一切的机会。 多少个夜晚,因为一身的毒,她在生死边缘挣扎,那种濒死的感觉,她很清楚,有的时候,她又在想,其实,若是真的死了,是否也是一种幸福的解脱? 她有时候会想,我们前世是否都犯了错,所以被神流放到了这五色人间,没有大彻大悟,终无解脱。 * 却是,疼痛并未如期而至,她只听到一声闷哼之后,一股大力将她推开,然后她就随着那人双双掼倒在地。 等她惊愕地睁开眼睛时,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在那人平凡的眼里,她看到久违的关心和温暖。 眼睛突然发酸,交织的情绪像洪水一样瞬时涌进心房,不知是激动还是委屈,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她一下就变得似小孩一般,涕泪横流,“大哥……” 这个世间,她真正的亲人,是这个人啊。 “言儿……” 看着抱着自己哭得伤心的人,楚成风的心也揪起来了,适才利箭穿肩的痛,又怎能比上眼前这人在她面前脆弱的哭泣让他产生的心痛? 家人的眼泪,往往是自己最无能的象征。 这一切的一切,是他这个哥哥没有力量去保护她造成的。 他蹙紧了眉头,紧紧将面前的人收入怀中,一切的情绪,只化作一句“对不起”。 若他这个哥哥有力量,又怎会让自己的妹妹这般……是他没有保护好她……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却是心里,是让他痛苦的无力。 待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一人才慢慢从暗处走出来。 “我已将周围的人清得差不多了,你还是快些趁乱带着她走吧。” 待楚莫言被楚成风扶起来时,她才看清来人是谁,那人一身浅绿衣衫,不是那个叫青衣的婢女是谁?他们两个怎会认识?楚莫言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大哥。 楚成风满是感激地看着青衣,点头道谢道:“多谢姑娘,今日之恩,楚某来日必以命相报,告辞。” “等等。” 正要带着楚莫言离开的人停住步子,转头不解地看着她。 青衣什么也没说,只从袖里滑出一只匕首,在楚莫言警惕的视线中,利落地将楚成风肩上露出的箭头削断,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剩下的箭柄削断。 “忍着些。” 然后,她头也不抬地将手里的匕首入鞘交给楚莫言,又从袖里取了伤药与楚成风倒上,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现在可以走了。”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哥,你们……”待那人身影消失在暗处,楚莫言才转头看向身旁的大哥。 楚成风只道是以前做任务的时候认识的,便没再多说,拉着她迅速向青衣指明的小路往谷外走去。 当人渴望与别人建立一种灵魂的牵绊时,那种驱动力量,真是强大得可以战胜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