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谁一程? 听到这话的楚莫言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人说的几个意思,在愚弄她么?她眼里起了明显的愠色,转头看向身后,果然就看到,离他们几十米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的三艘货船正如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天杀的夜云修居然用他们来开路?!想到这层的楚莫言气得直想对那厮比中指,却是左看右看不见那人身影,好一会儿后,才见那三艘货船后面,一艘骚红色的豪华画舫从拐角处慢悠悠地驶入她的视线。 看着那一点不低调的豪华画舫,她几乎将眼珠子给瞪出来,这么明目张胆的,这哪里像是在跑路?!出游还差不多! 一浅绿衣衫的女子独立画舫的船头,手里提着一盏精巧的荷花灯,正远远地看着他们这处。 青衣? 待看清那人长相后,楚莫言瞬时对眼前所处境况明白了□□分……她转头看向自家大哥,正瞧着他捏着船桨的指骨逐渐发白,眼里的情绪复杂难掩。 她突然就有些想知道,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些什么? “大哥,你莫要怪她,以她的立场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楚成风将视线收回,低头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气,像是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他放弃抵抗一般重新坐回船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船桨,双眼直愣愣地看着眼前,思绪却是不知飘到了何方。 人都是喜欢美好的东西,却是多时,待我们真正接触到的时候,却是发现十有八九不是那么美好,甚至只是欺骗人的假象罢了,那种期待落空,坠下云端的失落感,真是难受至极。 楚莫言由着面前的黑衣人将刀搁在自己脖子上,借着船舷,她有些疲累地撑着脑袋,看着漆黑的洞外,眼里全是幽深,外面等着的,又是谁呢?这片孤舟,又会将他们载向何处? 山洞内灯火通明,从外面向里看来的话,一切再清晰不过了。那么,如今这境况,外面人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小船驶出洞外时,她眼前的河道黑黢黢的一片平静,除了氤氲而起的水雾,只听得见河水拍岸的声音,那一声一声,仿佛是拍在了她的心上,她转头向岸边看去,听不见一声虫鸣传来。 这样安静得没有半点生机的世界,又怎会是正常的呢?黑暗之中,怕是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们吧? 用里应外合的方法来对付夜云修,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呢。 “你们听着,谁要是敢乱动一下,我立马要了你们大人的脑袋!” 楚莫言蹙眉看着离自己脖子又近了几分的刀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锋利的刀刃处传来的冰冷,这种离死亡极近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僵了脖子。 谁说她不怕死?她怕得要死! 看着周围没啥动静,黑衣人以为是外面的人不相信他,便是低头对楚莫言命令道:“还麻烦大人吭个气。” 这人傻吗?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见没用处,只好装着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朝着外面吼道:“你们眼睛都瞎了吗?没看到本官在船上啊?!还不通通给我放下武器让他们过去?我警告你们,本官今日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回去定剥了你们狗皮!” 她这一通后似是真还有些用,河道两旁终是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来,原本漆黑的河面和树林里渐次亮起一支支火把,他们这才看清了整个河道的情况。 前方,十几艘船只将整个河面占了个密密麻麻,两旁的树林,一排排的弓箭手正拉满弓对准他们,瞧着这阵仗,楚莫言突然一个激灵有些后怕起来,若是她和大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驶出这洞口的话,此时会不会已经被射成刺猬了? 孤零零的小舟幽幽地飘荡在寂静的湖面,两岸的弓箭手却是丝毫没有放下弓箭的意思,千万箭矢直指船上的几人。 “……” 看着这局面,楚莫言郁卒得蹙了眉头,她这县官当得……半点威信都没得……她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穿越的。 看着挟持自己的黑衣人,她无奈地摊手,“咋办?他们不听我的。” 那人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嘲讽道:“既然大人半点用处都没有,那待会儿便跟着我们一起去死好了。” “这可别啊,本官的命可比你金贵多了,要死你自己去死。” 楚莫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岸旁明显官兵打扮的众人,不死心道:“叫你们领头的人出来,本官有话说!” 边说着,她悄悄向大哥的方向瞟了一眼,心想着待会儿要是有机会跳水的话……却是想到这里的她脸色更是沮丧至极…… 现实就是这般残酷,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的来形容她现在的处境再好不过……她不会游水啊……这黑黢黢地跳下去,待会儿大哥去哪儿捞她? 楚成风自然也意识到了他们此时处境的被动,看向她的眼神全是担忧,却是他们俩的性命都揣在别人手里,他根本无能为力。 就在情势陷入僵持之时,岸边突然想起一声马嘶,船上的人纷纷转头看去。 那里,一衣着朴素的男子正坐在一匹神清骨峻的黑色骏马上远远地看着他们。 淡淡的月光下,那人身姿挺拔如巍巍俊山,周身气势淡薄冰凉,带着睥睨众生的高贵和孤独,看着那人,楚莫言有一瞬的失神。 那么远的距离,她却是分明感觉那人的视线已穿透黑暗,牢牢锁向自己,里面的情绪,像隔着一层纱的模糊,她读不懂半点。 出现在那人身边的还有一身戎装的巡检张大勇。 他会救自己吗?她突然就有些像知道答案。 只是,今日这“瓮中捉鳖”的局怕是他已部署了许久,好不容易能将夜云修和他背后的势力一网打尽,若是因为自己这一环而功亏一篑的话……是她都忍不下这一口气。 她再抬眼看去时,就见着一旁的张大勇在附耳对他说着什么,可惜距离太远了,她听不清在说什么。 “大人还在等什么?再不动手贼子都跑光了。若是因小失大,王爷那边我们怕是交代不过去。”对于刘云飞的真实身份,张大勇一直不知道,只真以为他只是长安王派来的卧底罢了。 刘云飞却只是看着楚莫言的方向不知在思考什么,似是没听到他的话,没有回他。 见着他迟迟不下令,张大勇皱了眉头,不明白在这关键时刻,这人还在犹豫什么?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都这个时候了,夜云修那么大条大鱼摆在面前,他还管一个小小的县令死活干什么? 王爷怎会派这么个人过来?眼看胜利在望,他有些着急起来,催促道:“这里就你我认得他,只要我们都说句不认识,谁还敢说他是县令?” 刘云飞这才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倒是没想到,这看似老实巴交的人居然也是个想做大事的。 因小失大吗?他转头看向河道上的人,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此时,那孩子的命就捏在自己的手里,他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的生死……他是要救,还是放弃他呢? 他部署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将云国盘亘在这里的势力彻底清除……如是救他,不光他这么多年的心思白花了……他还必须为这孩子的以后考虑,既是花了这么大的代价,他就必须彻彻底底地成为他的人。 如若不救……隔着重重水雾,他却是分明看到那寒光凌冽的刀剑之下,那孩子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此时的他,又在想些什么?是相信他,还是不相信?他突然很想知道。 久久等不到那人的生死判决,楚莫言垂眸低下了头,不知为何心头很是失落……抓着船舷的手,突然就失了力气。 他要放弃她的话,那么…… 我为什么要等死?! “嘭”的一声,她将船舷狠狠一拍,大义凛然道:“要动手就速度,我身为萧墨城的遗子,自然也不是怕死之辈,若以我之死能换来这些贼人的一网打尽,我毫无怨言!” “言儿……” 在楚成风想说什么之前,楚莫言抬手制止了他。 在所有人震惊的视线中,她抬头决然盯着刘云飞的方向,如若今日她和大哥定要殒命,那么,她必然也要让他夜离央赢得难看,赢得千人所指,万人唾骂! 她在赌,夜离央还不知道真正的萧家遗脉是谁……就算假的如何,此时他还能变个真的出来? 她就不信了,她搬出萧墨城这个已故去的人,还不能救自己和大哥一命。 果然,她这记“重磅□□”一出,饶是训练有素的官兵也瞬时炸了锅…… 萧墨城的英明,辉夜国谁人不知,又谁人不晓? 这一直以来的悬案,谁不知道里面大有蹊跷?直到现在,上至朝廷官员,下至民间百姓,都还有不少的人在为含冤自刎的萧将军鸣不平。 这若真是萧家的遗子,那他们真要置他性命于不顾吗? “我萧家从来未曾对夜氏王朝有过二心,不然今日我萧莫言也不会拼着性命入这虎狼之穴一探究竟,我就算死,也要洗清我父亲当年所受冤屈!” 她这般说,既道清了此行目的,也将自己站在了正义的制高点,她要看看,他夜离央是贪图眼前利益,还是要一世英名。 她向那人的方向嘲讽地看了一眼,立马又再接再厉,用视死如归的声音道:“只是,各位下手之前,请代本官向州府报告一声,我兰城出了内贼,这些人吃里爬外,居然与云国暗中串通勾结,不光私采我辉夜国的珍稀铁矿,还将之贩卖与云国,此等通敌叛国之事,绝对要严查,不可姑息!” 说完之后,她便是死死地看着远处的刘云飞,等着他即将而来的选择。 隔着半条河,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突然变得冰冷凌厉的视线,她分明感觉到,那人的视线似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刃,要将自己的灵魂撕碎,在这样的威压下,她突然就有些喘不过气来,但话都说了,她只得梗着脖子撑下去,说什么都不能输了气势。 一声怪异至极的冷笑突然在岸边幽幽响起。 不相信他吗?夜离央又是气又是好笑,这孩子居然敢来这么一招逼他?他夜离央若真想要你楚莫言的命,今日就算是萧墨城本人在这儿,怕是都保不得你,还何况…… 但偏偏这孩子还算是聪明,知道将云国拉出来,没让他的苦心全部白费,既然他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他又何苦再逼他? 他想活,他就让他活好了,只是以后,你的命便彻底是本王的了,以后,再由不得你这般放肆任性了。 萧莫言么…… “放下武器,让他们过去。” “可是……”一旁的张大勇不死心地还想说什么,却是被刘云飞冷冷一瞪,他瞬觉如寒冬忽至,剩下的话愣是不敢说出半个字来,这种气势…… 这哪里又是寻常人的架势?这刘云飞到底是什么身份?想起之前看到这人与长安王亲厚的样子,他才幡然醒悟,猜测可能是京城哪家贵族子弟,遂再不敢有半点逾矩,立马垂首小心退下。 河道上临时修起的闸门被拉开,所有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三艘货船和那惹眼的画舫,载着一切罪证大摇大摆地离开。 夜风撩起画舫上仿若无物的轻纱,在擦肩而过时,楚莫言的视线与那侧躺在软榻上的人如蜻蜓点水一般对上,然后分开,那人的眼里,依旧如死水一般无波无澜。 “后会有期。”如幻听一般,她似乎听到那人嘴里轻飘飘地飘出这句来。 “喵……” 还没从那人的话语里反应过来,她突觉怀里一重,惊愣愣地看去,就见着本在夜云修怀里的白猫不知怎的跑到自己这儿来了。 这个……她炸了眨眼,抬头看向那人离去的方向,后知后觉喊道:“那个……你的猫。” “既然它喜欢你,你就代我养些时日好了。” 我能拒绝不?楚莫言哭丧着脸看着怀里瞳色迥异的奇怪猫咪……这么明显的特征,他是故意告诉夜离央她要和他有什么勾结? “喵……” 什么都不知道的猫咪天真地看着她,似乎真的有些喜欢她,讨好地拿自己的小脑袋在她身上亲昵地蹭来蹭去,全然不觉她心里的忐忑。 “……能麻烦你们把这猫带回它主人身边不?”她可怜着眼神看着尚未离去的黑衣人。 黑衣人自然甩都不甩她一眼,见着自家主子已是走到了安全距离,便是“噗通”一声消失了身影。 随着几只大船的远去,黑黝黝的河面上瞬时只余两人一猫,坐在孤零零的舟上,飘来飘去。 抱着怀里“从天而降”的猫,楚莫言看着天上大好的月色,幽幽叹了一口气。 * 德胜十年,长安王夜离央亲奏,青州兰城地方官员私采铁矿通敌叛国,令朝野震惊,天子大怒,传旨大理寺卿协助长安王亲查此事,凡罪证确凿者,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一场血雨风波瞬间掀开帷幕,云夜两国关系由此降至冰点,边疆纷争不断,大战在即。 随着萧莫言身份的曝光,朝野亦掀起一片哗然,“萧家旧事”再被提起,对她这叛将之子的处置,朝堂两派各执一词。 以唐相唐温为首的主和派以萧莫言叛将之子为由,竭力主张斩草除根,以除后患;而以陆尽忠陆大将军为首的主战派坚持认为当年萧墨城“举兵造反”一案疑点甚多,提出重申此案,为萧家洗脱冤屈,双方就此事争执激烈,寸步不让,几近白热,圣上一时也难以抉择。 好在长安王站了出来,提议将两派意见折衷,一方面由大理寺牵头重新搜集证据,对当年之案重申;一方面暂留萧莫言官职,结案前继续出任兰城县令,但须派人严加看守,不得出衙门半步,这样,若查出萧家有罪,即将萧莫言打入大牢,依律处置,以正视听,但若查出萧家无罪,则立马为萧将军正名,追封其为“镇国侯”,升其子萧莫言任京兆尹,并承袭其父爵位。 圣上自然是采用了长安王的建议,下旨让大理寺牵头,会同刑部重新整理搜集证据,对当年萧家叛乱之案再审,所有对错,以此为准,此后不得再提;对萧莫言的处置则是暂留兰城任县令一职,在此案出结果之前,若非圣令或大理寺查案提讯,不得出衙门半步。 当远在兰城的萧莫言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在那晚之后她就彻底病倒了,好几次病危一度陷入昏迷不醒,急得楚家父子和红衣整日守在她床前寸步不离,眼看快不行了,个个面上愁云惨淡,一片悲戚,最后,还好刘典史帮忙请来一位叫做韩止的大夫,针药并用吊住了她一口气,才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若非如此,怕是她早就去阎王那里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