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的幽都有些不太平,不知何时开始,大街小巷遍布西府耳目,动辄有说话不知轻重或是形迹可疑之人被缉拿入狱、酷刑加身,不出半日便是九死一生,没个人样,平静太久的西府里面时常传出鬼哭狼嚎般的凄厉惨叫,听得路人都双股打战。 京城无人不知,西府一动,那必然是皇城出了非得动用西府庞大灵通的消息网才能解决的大事,而西府府主做事常常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每次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在他的手里,引得民怨横生。 幸得皇城少有动用西府人手的时候,若非办案,西府行事也向来低调,轻易不会扰民,不然怕是会惹得民心不稳,怨声载道;而这西府府主不知是如何身份,这么多年来,不论看不过的朝臣如何谏言,他的地位都从未动摇过,甚至很得文太后的垂青,凡胆敢有说他一句不是的,怕是文太后那一关就过不了。 是以,上到朝臣,下到黎民百姓,人人对这神秘莫测的西府府主讳莫如深。 “西府动,百鬼出”,这次,不知又有多少人会枉送了性命,一时间满城风雨飘摇,人人自危,整个京城上到达官贵人,下到黎明百姓都夹着尾巴做人,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祸事加身,半只脚踏入了那惨绝人寰的死地,削官去爵是小事,生不能死不成那才是真正的“销魂”。 因今年寒流去的晚,四月的京城,桃花开得正盛,种满桃树的西府谢园,更是满园桃红若云,落英缤纷。 戌时的更声响起,幽都的夜幕已徐徐降临。 银白的月光透过雕镂的窗棂照进水汽氤氲的屋内,浴池壁上,五彩的玉石在夜明珠熠熠荧光之下闪耀生辉,西府的人都知道,府主素来喜爱奢华,府中不知有多少太后送来的奇珍异宝,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是平常不过。 慵懒的水声在屋内响起,一只雪白的臂膀从白雾里伸出,迅速被月色染上银白的晶莹,乌黑的发丝在水中轻柔飘动,发丝半遮之下,一张雌雄莫辩的倾城面容,美得入魄三分,令人词穷,却是这人脸上病态的苍白和那双死人般无丝毫神采的眼睛,对比那生动的面孔很是违和。 有很长的时间,他就仰靠在浴池边,出神地看着头顶,不知在想着什么,直到门外响起轻微小心的脚步声。 “主子。” “进来。”声音清淡不失半点高贵。 得了允许,门外的人才推门进来,低头目不斜视地将手里干净的衣衫摆放在浴池旁的矮几上,然后慢慢退到屏风之后。 浴池里的人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屏风旁,扯过搭在上面的浴巾,慢悠悠地将身上的水珠擦干。 “她可是醒了?” 待听着主子穿衣完毕,青衣女子才从屏风后走出来,取过另一条干净的浴巾,将主子尚滴着些水珠的湿发裹住,小心擦干,“回主子的话,昨儿晚上人便醒了。” “她倒是命大,经住了这般折腾。” “许也是姑娘命不该绝,等到了从药谷请来的大夫,几针下去硬生生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是吗?”男人的话里听不出来是如何意味,只命道,“以后本座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奴婢遵命。” 待头发干得差不多后,他转身披了件黑色斗篷便出去了。 “主子这么晚了是要去何处?” “你自去歇你的,本座想单独会一个人。” 青衣女子立在门口,目送着主子宽厚的背影,和那一头长及腰臀、似是染了月色的发丝消失在转角处。 夜色渐浓,当这被世人传得如同鬼魅一般神秘的存在出现在阴暗潮湿的西府地牢时,守门的狱吏被吓得一个激灵,“府……府主。” 外面人畏惧西府的府主,西府的人,也同样怕这人。 男人只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便是往着牢狱里面去了,他所过之处,狱吏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站在过道两旁对他行礼;那些正受着酷刑的人亦纷纷低下了头,不敢看他一眼。 “你们自去做该做的事儿,不必管我。” 如鬼魅般的冰冷声音在牢狱里响起,低头弯身的狱卒们就看着视线里那人绣着金莲的黑靴子一步步踩过地上散乱的枯草,径直往着牢狱的深处--那关押要犯的重地而去。 突然安静下来的牢狱里,靴子碾过枯草的声音别般清晰。 如同是遇到尊贵的神祗降临凡世,里面关押的犯人纷纷伏跪在地,恭敬得跪姿都那般规矩,只除了两人。 “呵,老夫还以为是谁来了呢,原来是一条人不人鬼不鬼的……阉狗!” 昏暗的室内,被粗大的铁链子吊着,身上已是被打得皮肉外翻无一处完好的中年男人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一步一步由远而近的男人,满脸的愤恨之色,让他本就满是血污的面容狰狞扭曲起来。 被黑色斗篷的帽子遮了大半容颜的人步子不见丝毫停歇地从他面前经过,未曾侧脸看上他一眼。 “呸!”中年男人对着他的方向吐了一口血痰,骂道,“可怜的阉狗!” “咔嚓”一声,脆弱的枯枝被轻易踩折,这次,那正面绣着几朵金莲的黑色长靴没有抬起,只鞋尖转了向,朝向了那男人的方向。 “在幽都呼风唤雨了这么多年的薛大人,如今就只剩下骂人这点本事了?” 被厚实的黑色斗篷遮了大半容颜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夜云修!你丧尽天良,对我薛家赶尽杀绝,连八十岁的老妇都不放过,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绑在男人手上的锁链被挣得叮当作响,他恨不得立马将几步开外的男人千刀万剐。 “人性?”男人勾起唇角,突然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那声音,在安静的牢狱里别般渗人,他眼色凉薄地看着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本座几时有过这种可笑的东西?” “夜云修!老夫说了多少次,当年老夫也只是听命行事送你去的净房,你要怪就怪你生母去,是她得罪了太后!拿我们薛家开刀你算什么本事!” 生母这字却是仿佛触碰了男人心头最深的禁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眸,突然迸发出冰冷的杀气,“生母?说来,云汐的账,本座还要慢慢与你们算清呢!” “太后娘娘呢?老夫要见太后!”里面的人不死心地看着他,“要是让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知道你这般残害忠良,你以为你还有好日子过?” 夜云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他嘲讽地勾了唇角,“本座不妨告诉你,诬陷你的那些证据,可都是太后她亲自交予本座的。” “你说什么?”男人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这怎么可能?他们薛家一直以来对太后忠心耿耿,当年若非薛家鼎力支持,她文韵又怎能以区区贵人身份一步步登上后位?这不可能! 他想不通,为什么? 夜云修自然是懒得与他解释,只若被黑夜笼罩的恶魔,忽地对他勾唇笑了笑,“薛尚书,好梦”。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等等……”中年男人剩下的话还未说完,那本来安静地跟在夜云修身后,如同影子般存在的侍卫已是身影一闪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然后,他就只见着眼前刀光一闪,双眼处瞬即传来钻心的剧痛……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在牢狱。 转眼间,薛尚书那双本是精光满湛的眼珠子就已被人熟练地挑出来,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幽都,又是一个不眠夜。 * 四月的兰城,正是“杨花独得春风意,相逐晴空去不归”时,满城柳絮纷飞,一片片一团团的白色,似被碎玉一般在整个城镇上空飘飞,如冬雪临城的盛景,不知入了多少诗人的诗篇。 可惜了,这样的美景,无人有心思一赏,整个县城街市比以前萧条了许多,大街上也安静了不少,现下家家户户人心惶惶,生怕一不注意就跟这“通敌卖国”之事沾上了关系得个家破人亡的悲惨下场,个个谨小慎微,生怕做错说错引来官家猜忌,原本就无甚案子的县衙,现下连鸡毛蒜皮的事都没了…… 除了关心织造坊的事,她每日便只瘫在内衙那一寸见方的地方,被红衣各种汤药伺候,除了逗逗猫咪养养鱼或是自己与自己下棋,便是在院子里发呆,那日子,简直了…… 没人知道,喜欢自由的萧莫言被关得都快成神经病了,连做梦都是梦到飞出这该死的小院外去……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一颗颗的黑白棋子,被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送往棋盘不为人注意的角落,不一会儿的功夫,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立马反转。 “这样两面夹击,左右失势,我看你们如何垂死挣扎。” 下棋之人毫无血色的嘴唇突然勾起了一抹阴险的笑意,却是只一瞬的功夫,原本上扬的唇角,又垮了下来,显示出主人心情的郁卒。 “没意思……不玩儿了。” 好不容易翻转的局面,被没了耐性的人一推,置于一旁无了结果,坐在摇椅上的人,眼神不由自主地就开始瞟向院外,失了神魂般地发起呆来。 “喵……”正在主人怀里打盹的猫咪明显感觉到她心情的烦躁,睁开一金一蓝的眼瞳,轻巧地跳离了她的怀抱,没几下就无了影踪,不知道去哪里浪了。 “小家伙,记得早点回来。”看着猫咪离去的身影,萧莫言眼里满是羡慕,这时候,要是她是那只猫咪该多好…… 却是不知是她这稍微大声点的说话经了风还是怎的,话还没说完,嗓子就突然发痒起来,一阵阵清浅的咳嗽声瞬时在小小的内衙响起,别般牵扯人的心弦。 听着这依旧虚弱的咳嗽声,门外的人步子一顿,蹙眉抬头向声音来源处看去,却是一排高墙遮了所有的视线,看不见那人身影半分。 院子里随即传来的一声哀怨的叹息。 “……哎,这该死的地方,连个供消遣的电脑都没有,跟坐牢似的……简直丧尽天良!” 无精打采地歪着身子躺自己的摇摇椅“宝座”上,萧莫言双眼垂涎地看着离自己不远的高墙,要是她有力气飞出去,该多好? 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追求就只剩下这点了…… “啊啊!”她甩着脑袋烦躁地对着空气大声发泄,“闷死了闷死了闷死了,就不能让我出去走走吗?我都快死的人了,还能翻天啊!” “没人权没人权没人权!气死我了!” 待胡乱发泄了一通后,一场大病后还未痊愈的人,瞬时又失了一身力气,软哒哒地瘫在摇椅上再无了一点生气。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才耳朵动了动,却是这时身子有了些困倦,她便懒得回头了,“大哥来了啊?” 这个时候,定是大哥来看她了,但今日是休沐之日,他怎的没有在家里多待?却是她现下心情烦躁,没精力多问什么,便掠过这个问题,带着些撒娇意味道:“下次红衣不在时,哥你给我带些城北张家的辣子□□,这几月红衣都只给我吃清淡得没一点味道的东西,嘴巴里快淡出鸟来了……”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她以为是老哥不同意,便是开足了马力撒娇道:“哥,你最疼我是不是,你给我买点嘛……我就吃一点点……我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了,不光出不去,连想吃的都吃不上一口……简直要疯了……” 在自己最信任的人面前,萧莫言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很容易就将脆弱的一面露出来,这几句话的功夫,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委屈的哭音。 从来没见过她这副脆弱至极的样子,来人着实愣了一愣,待反应过来,一抹怜惜之情悄然爬上心头,一声轻叹之后,他弯身将面前的人从藤椅上抱起。 突然而来的动作将正陷入自己的小情绪的人吓了一大跳,她惊惶抬头看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王……王……” “舌头捋直了。”来人不喜她这般生疏的反应,声音里有些不高兴。 “王爷。” 终于将话语说清了的人,就呆呆地看着抱着她的人,良久反应不过来。 已经变回原来身份的人,浑身的气势再不像做典史那般收敛,只那一蹙眉,轻描淡写的一瞥,便是让她自觉如蝼蚁渺小,神魂都开始震荡。 在“刘云飞”面前,她还敢少些顾忌,却是这人面前,她不知为何,大气都不敢多出……这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怂”,加心虚…… 抱着她的人冷哼一声,“你这心虚模样是做给谁看的?当初行刺本王的胆子是丢哪里去了?对刘典史颐指气使的样子又去哪里了?” 官大压死了……王爷你不知道? 萧莫言突然觉得,自己适合做个小人,或是底层“良民”……不适合和这样的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