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勋鉴: 暌违日久,未悉近况,拳念殊殷。不知殿下贵体是否康泰,腿疾尚还反复?云都已至春暮,时欲入夏,汗暑无常,伏维珍重。 前铁矿之事,几方插足,愚不晓厉害,擅自作主,贻误大事,后又毒发,人事不知,侥幸得愈,诸事已定,又有夜氏,愚人微言轻,无力回寰,实乃有愧殿下重托,甘愿受责。如今愚又禁足内衙,诸多限制,行事不便,唯尽绵薄之力,愿能弥补不能左右助殿下成事之憾。前此一函,想已达览,不知殿下有何示下? 愚初来兰城,受殿下之命奔波茶商之事,前行刺不成,便诸事小心,不敢张扬,若无要事,不出户半步,未察府吏有异,后舍妹来访,更出入典史府邸,始觉有异,若无铁矿之事,实不知典史为夜氏亲王所扮,亦不知舍妹与夜氏早立婚约,更不知萧氏之子蛰伏于旁,人心诡谲,唯愚一人蒙在鼓里。今楚父险遭不测,愚收养之恩尚未得报,不愿再牵累无辜,一切所起皆苏萧二氏,再不能忍,愿孤掷一搏,尽数了结。 愚与殿下世子二人所成谋约,不知进展如何?苏氏以投机倒把起家,惯于见风使舵,分明墙头之草,愚之言殿下可见一斑,其人脉商铺明暗遍布云夜,其心之大,欲以一家之力,握两国商脉,富甲天下尚不知足,竟妄图左右两国朝政,以一发而动全身,其心可诛! 萧夜两家既有婚约在身,苏氏必早弃云投夜,萧氏遗孤俱在夜国是证,不日文太后五秩寿辰,苏氏必有大动,云国商铺必资金回笼,殿下明察,若再不为动,必人去楼空,一无所收。 若依愚与殿下谋定之法,苏氏必损一半家财,尽入殿下囊中,助殿下事成。 …… 叶子敬禀” 将手中毛笔搁下,萧莫言抬头,见着规规矩矩直着身子在凉亭里看书的赵元杰,眼里划过一抹浓重的内疚,不自觉地微微叹了一口气。 “公子,怎么了?” 一旁帮着收拾纸笔的红衣停下动作,关心地看着她。 萧莫言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看这孩子资质不错,不去考功名,真是可惜了”。 红衣顺着她的视线向院子里尚稚气未脱的男孩看去,赞同地点点头,“这小孩确实不错,上次公子您让他记城池名字,这夜云两国那上百的城池,他竟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背下来了,连哪处位置都没错。” “悟性极佳。” 这是萧莫言与赵元杰的点评,这几日她在教这孩子时,发现这孩子特有悟性,所教的东西一学就会,当年她上小学背那些加减乘除的口诀表,可是背了好久才背下来了,这孩子却是不到一日的功夫,就全给背下来了,这惊人的记忆力,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不光记忆力超群,他还会举一反三,脑子灵活,一点不死板,这若是放在现代,早不知会耀眼成什么样子。 幸得他现下摸上了书本,不然,这小子这惊人的资质怕是就浪费了。 “这士农工商里面,商者为贱,红衣……你说……等他以后明事了,会怨我吗?” 商路虽说是这孩子自己选的,但与萧莫言当时有意无意的引导不无关系。 与苏家明里暗里对抗了这么多年,她深知自己人单力薄的无力,如今有这么颗好苗子出现在面前,她就忍不住想将他收下,培养成对付苏家最有力的棋子。 她深知苏家势力盘根错节,即使家业在云国受创,也必然动不了他们根本,若萧家再次崛起,有这个助力在,恢复元气不过一两年的事。 那时,他苏家必然越发风光,她反而不过一抔枯骨,于黄土之下死不瞑目。 所以,她就算命不长矣,她也要在闭眼之前,将一颗颗棋子埋好,只等哪日形成气候,对苏家形成包围之势,让他们尝尝四面楚歌,举步维艰的滋味。 只是,商道诡谲,这孩子天性单纯,不知要在里面摸爬打滚吃多少苦才能成长起来,运气好点,或可富甲一方,运气不好被苏家处处打压的话,潦倒一生都说不定。 红衣看到萧莫言眼里浮出的阴霾,一下就明白她在想什么。 “公子何必介怀这些?路是他自己选的,不管他以后长成什么样子,那都是他自己的因果,与公子有何干系?且公子您不计回报帮了他们母子这么多,他感激都来不及呢。” 萧莫言笑而不语,她这些微不足道的付出,又哪里抵得过他以后将在商道上面临的腥风血雨? 萧莫言撑头看着窗外的世界,阳光透过树叶之间小小的间隙照下来,在地上形成斑斑驳驳的光点,树叶婆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不远处池塘里的水,在风中漾起浅浅波澜,闪着粼粼的白光,整个世界都宁静了下来,带着午后的慵懒。 片刻之后,她眼里慢慢浮起全然的残酷之色,“小家伙,姐姐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待你长成,你与苏家拼个你死我活可好?要么你死……要么,苏家亡”。 静坐凉亭看书的小孩,浑然不知,以后,自己将面临的是如何残酷的命运。 却是此时,那凉亭里安静看书的小孩像感觉到什么似得,转头,正好与她的视线对上,萧莫言回他了一个暖意十足的笑容,用口型与他道:“好好看书。” 许是她面上温暖的笑容,比这四月的暖阳还明媚,赵元杰微微愣了一愣,回过神来,面上不知觉地爬上一抹薄红,他赶忙转身,生怕被那人看到此时自己的窘态。 那小家伙那般羞涩模样让萧莫言好笑地勾了唇角,她现下可是女扮男装呢,这小家伙在害羞个什么劲儿? 见着纸上墨迹已干得差不多了,她小心地将之折了装进信封,交给一旁的红衣,“红衣,麻烦你待会儿将这封信送出去……小心些。” 红衣了然点点头,“奴婢遵命”。 自己的事情终于做完了,萧莫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信步往院子走去。 这老爹和赵姨之间的事,也是到了解决的时候了。现在,正是让赵姨母子名正言顺地走到大庭广众之下的时候。 她不可能让她看上的人,总是被人用私生子的帽子扣一辈子,像她一样。 “元杰。” 正在看书的人脊背稍稍僵直了一下,转头不自然地看着她,“哥哥?” “这都一个时辰了,书看累了没?”萧莫言满带欣慰笑意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雌雄莫辩的笑容让原本就不好意思的人脸更红了,说话一下子跟着结巴起来,“不……不累”。 萧莫言抬头看了眼天色,不容分说地将他手里的书本夺下,“你没累你眼睛怕是也累了,听我的,休息下,去把你娘叫出来,我带你们去看看老爹”。 赵元杰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哥哥……” “怎么?你怕了?” 赵元杰低下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萧莫言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傻孩子,你在犹豫什么?难不成因为你的出生,你就要一辈子活在暗处,自认低贱被人踩入尘埃?” 赵元杰抬头看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记住了,这个世界是属于强者的世界,跟在哥哥身边,就不要拘囿常理,你自做你顶天立地的男儿,何须去惧怕这世人棋软怕恶的鼠目眼光?世人惯于恃强凌弱,待你哪日踏上那王者的巅峰,你看看,谁还敢拿你身世说话?强者的权力是什么?就是,你可以制定规则,让你脚下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是……我娘她……” 赵元杰担忧地看向厨房的方向,他娘自从回了这里,就从来不敢在人前露面,就是怕城里的流言蜚语…… 萧莫言冷笑一声,“她是本官的干娘,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 在赵元杰惊异的眼神中,她温柔地拍拍他的脑袋,“记住了,元杰,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不论走到哪里,脊背都给我挺直了,不许丢我的脸。” 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赵元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