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氏听说萧莫言要认她作干娘时,吓了好大一跳,赶紧跑出来,推拒道:“大人,这使不得啊,使不得!” 萧莫言反问道:“有何不可?” 赵月容面上尽是惶惑之色,“民妇无德无才,又身世流离,地位卑贱,哪里配作大人的干亲?” 萧莫言径直扶她坐在自己的摇椅上,蹲在地上与她视线平齐,拉着她的手道:“人命本无贵贱,赵姨你何必学那俗人分三六九等?” “大人……”赵月容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姨你从来没向我们提起以前的事,您不说,我们便不问。” 当萧莫言这般说时,赵月容瞬时睁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她不自然着声音道:“你……知道我的事?” 萧莫言坦然点头,“略知一二”。 赵月容震惊地看着她,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萧莫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很佩服赵姨,您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为与所爱之人在一起,可抛却世俗樊笼,付出所有,飞蛾扑火在所不惜,这份勇气,当世少有能比;我亦佩服您,身处困境犹能坚持将元杰生下来,不辞辛苦将他养育到这般大,让他有机会见见您眼里的天地和众生,这份博爱,当世亦少有能及”。 萧莫言此前便让红衣暗地打听了赵姨的身世,说来,这赵姨也是可怜遇上了那么一劫,不然,又哪里会是此般光景? 许是这人世,总有那么一个人,会成为另一个人的劫,让她为他万劫不复,心泪成灰。 赵月容原本是城里三大家之一赵家赵老太爷的掌上明珠,从小便姿颜俏丽,兰心蕙质,当年在兰城是数一数二的美人,不知为多少儿郎惦念,不到及笄年纪,各家请的媒婆便日日进出赵家说媒,几乎将门槛踏破。 有那么多人送上门来,赵老太爷自然也早早地张罗着为女儿挑选良婿,却是不论身家富贵还是玉树临风,她均是瞧不上眼,时日久了,家里瞧出不对,几番套话,才知她早已属意了楚家的那穷小子楚建平。 那时,赵老太爷还有些野心,一心想通过女儿攀个富贵人家,自然看不上早已没落的贫穷楚家,见女儿执意心系楚建平那穷小子,便私下与楚建平老母李氏送了些银钱,好让他早早娶了妻打消女儿的念头。 李氏见自家儿子与赵家闺女的姻缘无望,便图了那几两银钱的小利,托人找了门还算门当户对的亲事,就早早将儿子的终身大事打发了,楚建平虽也心仪赵家闺女,但在兰城又是出了名的孝子,见老母亲要死要活定要他娶那未曾谋面的陌生女子,不忍伤她心,沉郁了几日也就从了,独留赵氏一人泣泪闺阁,伤心欲绝。 坊间有传闻说当年赵月容曾逃出家门欲约情郎私奔,却因他放不下家中老母未成,还有传闻,说她当年为和心仪之人在一起,还动了做小的念头,气得赵老太爷关了她几月不给出闺门半步,为着此事,父女俩的关系可谓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相看两相厌,一直未曾缓和。 后赵老太爷再想与她寻合适的夫家,她要么绝食,要么寻死,可谓闹得满城风雨,让不少本属意她的男儿望而却步,她于楚建平执念如此,此后几年竟无人再来赵家说媒,愁煞了赵老太爷。 对于楚建平的从军,有人说,许是赵老太爷买通了衙门的关系,不然依着家中独子可不参军的规矩,他的名字是不该出现在那年征兵名列里的。 待楚建平走后,赵月容依旧不死心,赵老太爷见本城已无望,便托人去州上相了一门不错的婚事,那日本想借着走亲的名义带女儿去见上一见那家,却哪里想到,半道跳出了土匪来,落得人财两空…… 这就是赵姨的故事,十二年前随她父亲出远门不幸被城外的山贼掳了去,从此音信全失,赵老太爷因这事消沉了许久。 “那些都是……年轻时候做的傻事,元杰他才最无辜,被我带到这人世……”赵月容抬手轻抚上陪自己走过那么多辛苦岁月的孩子,见他一张蜡黄皮囊下尽是瘦骨嶙峋,一抹清泪瞬时流下,“是娘对不起你……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娘只是太寂寞了……” 初时她于绝望之境生下这孩子,只为让他同自己一道受这炼狱之苦,尝尽饥寒交迫、流离颠沛、千夫所指之苦,她要让他跟着她尝尽辛酸,在绝望中坠入地狱,报复的是谁,她自己都不知道,直到第一眼见到这孩子时,他脸上干净无瑕的笑容,像一道圣洁的光,将深陷泥潭的她慢慢从绝望里拯救了出来。 曾经多少日夜,她想过一死了之,却是因为眼前无辜被她带到世上的孩子,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不能丢下这孩子…… “赵姨……” 当年那般为自己幸福争斗的人,如今在萧莫言看来,一身的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平,不知经历了多少苦难,早已碎了叛逆的脊骨,将高昂的头颅低埋下去,臣服于泯灭人性的世俗。 看着低头默默垂泪的人,萧莫言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赵姨,你就打算这么认输吗?” 虽说楚建平是她老爹,但是,在为他付出这么多的赵姨面前,萧莫言不打算为他说话。 “你为他楚建平付出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多,就甘心沦落得为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境地?” “这不关平哥的事。” “你不知多少次在生死之间挣扎,受了那诸般苦楚,既然到现在依旧放不下老爹,为何在这临门一脚,不敢迈出那一步?” 萧莫言看着面前的人鼓励道:“你就是要告诉世人,我赵月容回来了,我就是要嫁给他楚建平,我初心未改,执念未消……论长情,何人比得过你?” “别说了……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坐在摇椅上的人,突然捂住脸,崩溃地大哭起来,那样凄楚的哭声,让萧莫言都忍不住揪了心。 “娘……” 看着哭得那般凄楚的娘亲,一旁的赵元杰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萧莫言静静地看着将沉积心中多年的情绪一分一分释放出来的人,没有再去打扰她。 她站起身,将赵元杰拉到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你娘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憋了这么久,就让她哭一会儿吧”。 赵元杰擦了擦眼泪,听话地没有去打扰娘亲。 “元杰,哥哥送你几句话,希望你记住: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人要活得高贵,有两种方式,一是让别人对你有所求,你能有那个资本赚尽天下财富,揽下倾朝大权,于几人之下,万人之上;二就是你于别人无所求,无欲则刚,自己做自己的君王,对于绝对的强者来说,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无人能打败你,你自己不认输,便是剩最后一口气,都要争下去。” 做自己的君王? 赵元杰转头,看着身旁满脸肃穆的人,不知为何,他好似看到眼前之人,满身血色,却立于万物之巅,眼神冰冷地俯视众生。 “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的哭声才小了些。 看着面前眼睛哭得红肿的人,萧莫言拂衣郑重跪下,在赵元杰惊讶的眼神中,对赵月容拜了一拜。 “请干娘受莫言一拜,此后,我定以孝悌之道相待,尽为人子之道,兄弟之谊,我活一日,便不让你母子流离颠沛、受人所欺,食尽温饱,穿有所衣……” 然后,她起身,对赵月容绅士地伸出手,“干娘,可愿跟我一道,去看看老爹?” 赵月容看着她的手,面上仍是有些犹豫。 “您别怕,有我在”,萧莫言笑得有些阴鸷,“谁敢说您一句不是,我会让他,死得很惨”。 以前她萧莫言一人,无所谓,但既然现在需要她的力量来保护面前女子,那她便不会再是以前那般能任人揉捏了。 她转身与一旁的赵元杰眨了眨眼,“元杰,走,跟哥哥出门去搞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