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　　　　这是阮恬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受。　　　　他发现自己右手臂的伤口已经结痂，而自己处在一个整齐的队伍中间，队伍正缓缓移动。　　　　排队的人们清一色身着白衣，头戴一顶造型奇异而边沿下垂的白帽，隐去面容。单他一人还是那身黑衣打扮，显得诡异而尴尬。　　　　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它的地面平坦得过分，周遭皆是看不到尽头的惨白。抬头向上看，并不是熟悉的天空，而像是惨白混着深黛的颜色。　　　　阮恬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他记不得自己怎么来的，也记不得发生了什么，更不晓得身在何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好一会儿，他才陆陆续续记起自己姓甚名谁，生平记忆。　　　　冷意更甚，这里无风自寒且寒气直入骨髓，阮恬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只有手腕的手链存着些人间的温度。阮恬感到自己的头脑较之前似乎清明了些许。到此时，他方才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种种不同寻常——有人却毫无人气，无声无息，冷热无感，状若鬼魅。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阴间？阮恬被自己脑子突然产生的想法吃了一惊，旋即又觉得理所当然。也罢，刺杀失败，注定死亡，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结局？可阮恬彷徨四顾，缄默细看，惊觉自己怎的与旁人这样不同？　　　　队伍中的白衣人皆行动迟缓，冰冷异常，僵直死气，独他一人黑衣体暖，且能自由活动。这里诡异至极，阮恬如此与众不同，但其他人仿佛根本感知不到它的存在。阮恬侧过身子往后看去，果不其然，后方也看不到队伍的尽头。　　　　他身后是个高大些的汉子，也是白帽掩面。阮恬小心翼翼地抬头细看，只见那人面色铁青，眼神木然，两颊凹陷，整个人像是凝固住了一般，活脱脱与书中描写的僵尸情形别无二致！　　　　果然是阴间！阮恬心下一惊。此地与凡间记述的阴间种种皆不相同，他既没有见到传说中鬼门关，彼岸花，更没有诸如自己通过望乡台、忘川河和奈何桥的等等记忆。　　　　他拿不准自己此时走到了阴间哪步，不知是真正地阴间根本无人们讲述的种种关卡，还是未至鬼门关，亦或是意识未回之前已然经历种种。但阮恬已经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显然阳寿未尽。　　　　如今他身体半暖，虽不晓得自己为何如此，但阮恬已打定主意抓住一切可能回到人间。他心结未解，怎可轻易死去！　　　　他恨，恨当年灭门之仇。　　　　他愁，愁妹妹沦落为奴。　　　　他怨，怨上天待人不公。　　　　他念，念未报管家恩情。　　　　思绪交织，今日，有路——便多凶险也去闯；无路——便开天辟地创新路！主意已定，此地似乎无鬼看守，而四周又全是一样的景象，东南西北在此处变得毫无意义，阮恬气沉丹田，一个猛冲往右边跑去。身后，没有任何声响。　　　　前方似乎没有尽头，阮恬无路可退，唯有继续向前。　　　　越来越冷了，阮恬的身体不如先前温暖，牙齿也开始因寒冷克制不住地碰撞。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太冷，才感到手链温暖，还是手链真的在释放着热量，保护他的性命。　　　　“娘，娘，是您，是您在保佑我吧。”鼻腔泛起酸意，阮恬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流不出眼泪了。脑海中尽是父亲，娘亲和妹妹的样子，混混糟糟搅和在一起，催促着阮恬向前，向前！　　　　身边的景象渐渐起了变化，脚下不再是空洞的白，而是像墨汁入水的状态奔涌着奇异的血红色，似干瘪的血管重新涌入血液。　　　　四周像是出现大片大片的水墨画，都有着流动的质感。阮恬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只觉得四周景象在飞快地流动变换。头顶盘旋着无数墨绿和深紫的线条，如巨大的蟒蛇弯曲盘绕，阴森可怖。　　　　阮恬不敢有片刻停留，只一心向前跑去，他并未觉得累，只是身体越来越冷，手链的温度也低了下来。四周白色越来越少，各色交织，仿佛将阮恬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茧洞之中。　　　　一阵亮光！　　　　阮恬真的跑到了边界！　　　　恐怖阴森的场景消失了，周遭充满活力的温暖，仿佛沐浴在阳光之下，阮恬能真切地感受到到自己体温的快速回升。　　　　边缘的轮廓已逐渐清晰，阮恬发现他被笼罩在一个晶莹的、泛着淡淡乳白色的椭圆形薄膜中，那种粘稠而坚韧的视觉冲击让他想起鸡蛋里的那层软薄膜。膜并不完整，他视线所及之处，布满了无数大小不一的洞，皆泛着太阳般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只是叫人瞧不清里面的情形。不同的洞中传来不同的声音，向上汇聚，最终合成巨大而复杂的回声。一洞数声，千洞万声，这世间所有的声音，仿佛全都汇聚在这软薄膜之中。　　　　阮恬只觉得有千百万种声响一齐钻入耳中。夹杂着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娇笑、炮竹的爆裂、野狼的嚎叫以及从未听过的滴答声和敲击声。　　　　在这里，五感连通。阮恬看到大漠孤烟，听到号角低鸣，闻到桂花芳香，触到湖水冰凉。那熟悉的漂浮感又出现了，阮恬几乎要完全沉溺在这奇幻之中。　　　　手腕的刺痛让阮恬清醒过来，那个不起眼的手链此刻突然光芒万丈，红与黄的强烈光线逼退了种种幻象。　　　　当此时，身后有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阮恬惊恐转身，却见一群一头戴高帽，通身黑衣的阴差正疾速赶来。他们手持一柄勾形长棍，行动极快，甚至能看见掠过的残影。　　　　暗叫一声不好！阮恬顾不得许多，正要奔跑，忽然听到一个洞口传来一阵小女孩儿铜铃般的笑声。“妹妹，是妹妹！”　　　　阴差可没给阮恬犹豫的时间，最前面的那个已抓住阮恬衣袖，却突然又像被电到一样弹开。与此同时，阮恬却也感到手链变得更加冰冷，似乎将要支撑不住断裂开来。　　　　他拼尽全力向着那无数洞口的方向跑去，那笑声一直未停，就像专意指引他。妹妹，哥哥来救你了！阮恬跑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其间接近他的两三个阴差也被同样地弹开。阮恬凭着听觉定位接近了那个洞口，他甚至感觉闻到了妹妹身上的香气。　　　　又是一个阴差！那枯槁的手抓住了阮恬，正好是他右手臂上伤口的地方，深入骨髓的疼痛伴随着阴冷之气瞬间在阮恬身上散布开来。巨大的疼痛让阮恬求生的欲望爆裂开来，他猛地往前，强行跳入洞里。　　　　阴差没有再跟进来，阮恬听到一声野兽的长啸，抓着阮恬胳膊的那只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变为透明的泡沫，转瞬间完全消失。　　　　这哪是什么洞口！分明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阮恬被强大的吸引力拖向漩涡身处，四周场景急速飞绕切换。耳边，传来无数声鬼魅的嚎叫。　　　　他看到了，看到了这阴间的另一面：排着队的白衣人沿着山脉缓慢前进，旁边是大片大片盛开的彼岸花，红的似火，却隐隐有着诡异的阴森。天空中充满血红色，天色却昏黄暗淡，阮恬甚至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抑感。　　　　阮恬有所不知，他是个阳气未尽的半活人，又有娘求来的护身手链，方才不受幻象干扰，只望见四方平坦，看不到阴间种种面貌。如今吸入漩涡，透过洞壁才能略窥阴间一二景象。他自然闹不明白其中缘由，只是沉浸在诧异和迷惑之中。　　　　翻滚着的蓝黑色长河、细长的带着尖刺的拱桥、点着长明灯的长廊、拿着毛笔书写文书的阴差、徘徊在荒野的白衣人……阮恬的眼前出现了许许多多转瞬即逝的画面，景象转的越来越快，鬼魅的嚎叫声也愈来愈烈。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被这声音撕碎，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被阴差抓破的地方发出热辣辣的疼痛。　　　　他能感受到自己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几乎要承受不住。　　　　突然，漩涡中响起女孩的笑声，是那种带着顽皮和天真的声音。　　　　鬼魅刺耳的嚎叫突然消失了，阳光重新笼罩漩涡，四周景象的变动渐缓，仿佛这漩涡是有生命的，阮恬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处在失重的状态，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但不舒适的感觉消失了，他的身体虽虚弱至极，但漂浮在这里，就像泡在羊水中胎儿一般安全舒适。　　　　一个女娃娃的身影出现在洞壁中，像连环画一样慢慢变换。他听女娃出生时的嘹亮的啼哭，看她安静躺在摇篮里吃手指，跟在一个少年后面撒娇乱跑和半夜被噩梦惊醒强忍泪水的小脸。　　　　女娃的头发慢慢长长，一个母亲年龄的人儿温柔地为她梳妆，细细用红绸缎扎起青丝。她在男人怀里咯咯笑，在春天的花丛里扑蝴蝶。她是那样可爱娇憨，只是常常半夜惊醒，似有气血亏损之症。　　　　女娃并不是阮恬的妹妹，阮恬心情复杂，心中却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甚至想抚去女娃脸上垂着的泪珠。　　　　不知何时，在温柔的漩涡中，他慢慢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