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少澄,暂且用喜欢二字,像我这样肉心肉肠的普通人,能在几经折磨之后、心如死灰之前重新喜欢上一个人,是多他妈不容易应该去磕头烧香的一件事。 哦,但是不久之后,我喜欢的那个就不再是少澄了。 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小事我要拿来一提。 那日夜里我趴在灯下翻看山中的小文册,听说都是普灵仙圣年轻时代搜集的鬼故事,虽然作古了些但幸于文风诡秘深邃,别有韵味。 少澄交代了夜中的事,便夹着一叠泛黄的皮画卷坐在灯下看,任凭我把眼神如何挑高,他也能以侧身或舒展博袖来遮挡我的视线。 我哼了一声,索性把身子背过去,只是在阴影里识蝇头小字确实有些费劲。 不多时灯光却来了,他一手提上了灯,一手提着那皮画卷,索性通通晾在我面前。 “好吧,你要是真的想看,那就看吧。” 那长卷一展半人高,可惜残破不堪,四边有被火灼的黑痕,上面画山山水水,尺丈之间描出一整片陌生大陆。 “四海八荒图我是见过的,却没看过这地方,是天外天吗?” “是魔域。” 我长唔一声,举起鬼故事挡住视线。 我如今心思有点重,联想又宽泛,当少澄手中的魔域舆图在我眼前一览无余时,我选择把头沉下去。 他手持三界内此等敏/感之物,神情却依旧从容自得,只能说他自有分寸。 他见我不看了,信手折上皮画卷,倏忽问我:“魔域与九重天之间,正邪可辨吗?” 我想了想,“正邪确是两立,可孰正孰邪,孰是孰非,从来都是胜者定论。” 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不过是一场成王败寇,好了,天色暗了,睡吧。” 我倒以为他是得了件稀罕物,所以有感而发,那时并不知道这一番话预示着什么。 当夜夜深人静时,忽有大风撞门,轰隆巨响。 少澄撩开帘帷,朝外望一眼,极轻的应了一声,便起身披上衣服。 不知道他在对谁说:“多谢,这就来。”这才转身又对我解释:“半月前托人帮忙,大约打点的七七八八了,我想连夜赶过去一趟。” 我挺好奇,什么事情让他火急火燎,可实在困顿的哈欠连天,连多问一句也觉得费脑子,便冲他点点头阖眼又睡了。 等我醒来时,天光乍现,桌上铜壶滴漏告诉我,俨然是过午了。 平日里仙童总会轮流着来吼门,“仙圣仙圣,快带着姑娘起床,饭又凉了,我都热两回了!”过了片刻又会换一人来喊:“热三回了!”要是我们还不起,还得来一人,“热干了,扔了!” 但是这日早晨有些奇怪,云静风凝静悄悄,开门左右一顾盼,竟然没人,顺着长廊走出去两个口,一路到了前殿,还是不见一只影子。 正满心疑惑着,却在路过后厨时听见棉门帘里传出一阵带着烟火气的嘈杂声。 仙童声若蚊蝇,“那个……神君大人,那是盐……” “行,你来。” “豆腐煎黑了。” “行,你来。” “还有……” 哐当一声摔勺声,“得得得,你们来吧。” 棉门帘一飞扬,甩在我脸上,我退到石阶下,看见应天叉腰冲出来,满头热气,哈出一口白气。 “烦人。”他视线落下来却愣住了,表情僵硬,冲我摆手,“不是,不是说你。” 我左看右看,终于倒退三步仰头看殿顶,他的小白龙倒挂在飞檐一角兴奋的冲我喷了一口长烟。 “你……” 他点点头,“是我。”又从后腰取出个物件,一支梨核,“呐,我吃了。” 我嘿嘿一声笑出来,又觉得难听,捂住嘴巴,可他又笑了,两个人立在院中互相傻笑了一阵子。 一个小仙童把头钻出来,“神君大人,你那不刮鳞不破肚也不肯洗的鱼儿炸好了,然后呢?” 应天对我道:“你等等,我去去就来。” 我有些感慨,他怎么还是个愣头青呢? 待我端端正正坐在饭桌边,俯视看着桌上一干菜色,忍不住把鼻尖罩起来,“大家吃大家吃,不用太客气。” 众仙童的筷子举起却不落,在上空绕了几个弯,巧妙的绕过了油炸浇汁的带鳞荷包鲤,绕过了碎成渣渣的黑豆腐和浑浊绿黄的汤水,最后绕过大片沾着洁白盐巴的烫菜,末了安全落到自己碗中。 这真是好一桌盛宴,好一场暴遣天物。 当应天端着最后一道黑黢黢的红烧黄瓜入门来,仙童们已经把各自的白饭扒完了,行了两个礼就走了。 他在对面坐下,得意的问我:“好吃吗?” “好吃。” “可是你筷子都没动。” “看饱了也闻饱了。”我竖起拇指。 他拿起筷子,在菜上空绕,绕了半晌突然重重搁置回碗上。 “十一,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本以为他只是把我当成别处的乐趣,还在想他若以为我是谁,我就把自己当做谁。 谁承想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默不作声,把那火红鱼鳞拨开看了一眼,“没熟。” “你为什么躲在了这里?” 我又挑了挑豆腐,“哟,夹不住。” “你过的还好吗?” 我夹住一根黄瓜,深呼吸:“阿弥陀佛。” 正要往嘴边送,他抬掌击桌,碗碟跳起一寸,“鲛十一!” 那黄瓜在我脸颊上猛然一撞,落地又弹起,甩出无数墨点子。 我抬头看着他,眼泪如泉涌流下来。 他看着我,眼泪也流下来。 就这样两两望着,流干了眼泪,也不知道谁先破涕为笑,另一个也笑了,面对面笑了半天,最后才想起来抱在一起。 “真没想到还有今朝,他们都说你死了,只有我知道你铜头铁臂,抗打耐/操,果真!” 我笑:“我还真没你想的那么硬气,起初还是吃了几年苦头,现在才好起来。” 桌上的鱼冷却了,散发出一股腥气。 我拉住他,“走,去我屋里热些酒再说话。” 仙童们从各个门后面把头探出来,愤然望着我与应天的勾肩搭背,我无奈道:“我们是同性,同性懂吗?” 到了屋中,我把昨夜剩下的酒放在火桶边热的半暖,便各自斟一杯,应天坐在桌边,视线跟着我走来走去。 “你把这几十年的事都和我说说。” 我笑:“能有什么呀,就是骨架散了,剩下一条元神,福大命大又被人救了。” 他忙不迭的重复我的话,“福大命大福大命大,那是七星山的人救了你还是别的人?” 一触及卯月其人,我就觉得我摸不清,也不便多说,敷衍道:“不是,只是一个山野土匪,倒没什么可说的,是好人是恩人,也是个痞子,若深究来头就有点傻了,不提也罢。” 他微微一笑:“挺好,能一路辗转到七星山也属不易,这里好歹是仙家之地,不会有什么人恶意伤你。” 恶意?一想到华樘,我又想苦笑。 “对了,我连日在高空看见一个黑影,就是你吗?” 他点点头:“是,华樘一告诉我,我便快马加鞭的赶来,我原想立刻带你走,可少澄在时我不便突兀前来,他离山后又在山头设了巨大的结界,不知他何意不便硬闯,怕打草惊蛇,直到看见他昨夜走的匆忙,忘了投下结界,才敢进来。” 我点头,“华樘有没有说,他是如何认出我的?” 应天应该是知道的,华樘也没有隐瞒,但他三缄其口,只安慰我:“不必介意,华樘说这副身躯给你,他不争。” 我不知华樘是如何认出我的,又是如何向应天解释的,但是关于连翘的死、关于他对我的所作所为,他必然没有提起,我也决定只字不提。 又聊了半晌的话,他似乎坐不住了,急道:“这五十年间的话说起来可就长了,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再细说。” “去哪里?” “跟我回天宫。” “不去。” “你不用怕,从今往后你紧跟着我,对外只说是我把你从华樘那里要来的。” 他上前拉我的手,我将手用力拽出来,“不行,或许有一日我会回去,但是若有那一天,我也会拳打脚踢,大杀四方的大闹一场。” 他叹气,“我明白,天上欠你的,可你先得好好活着。” “我在这活的很好,我哪儿也不去。” 他看着我,突然目色凝结,望向深屋的床头,脸色猛然一沉,“你一人的床上,却有两个枕头?” 我叹了口气,“是少澄,我没想瞒你,这是我不想离开的理由之一。” 他缄默,垂头望着杯中的酒,须臾才问:“他对你好吗?” “很好。” “可他只是个七星山的仙,在上界算不得什么出众的人物,他配不上你,给不了你最好的,给不了最好的酒,给不了最好的折子戏,也给不了你最好的爱!” 我看着他发牛脾气,不住笑:“我不在意好酒,更是好多年不看折子戏了。” “也不吃蜜饯了?” “已经忘了各中滋味。” 他默了下去,他会明白的人总会变。 他倏忽道:“对了,你可知道你们海鲛族的下落?” “印象里被天帝派去了虚境。” 他摇头,“你果然还不知道,就在你跳龙坛之后的十几年,鲛族在虚境周遭抗旨造反,他们入侵虚境三城,称不再为九重天效力,要挟天帝将鲛族全数放归须弥海,否则就立刻屠城,可天帝先一步釜底抽薪,索性连连发兵,先一步屠了城,海鲛族虽骁勇善战,却寡不敌众节节败退,如今七零八落四处逃亡,至今追杀令还未揭下。 就在半年前,搜寻兵在魔域边沿找回一颗碎裂的鲛珠,如今给鲛族的罪名是:密谋集结魔域余孽造反,但魔域是迷途,血瘴也万年不散,没人敢随意派兵硬闯,如今重兵四处游走,但凡遇见鲛族,无需缘由,杀无赦,其实你我都明白天帝的手段,不说不,尚有生存的可能,一旦说不,必死无疑。” 鲛珠之硬,若非蛮力有意为之是很难碎裂的,而一颗滚落地表的鲛珠,又有谁刻意击碎? 那颗载我元神五十年最后因碎裂而遗弃的鲛珠呢?似乎是卯月收下了说要做药引。 我脑中闪过一个可能。 我道:“这件事,容我再想想。” “你不许试图挽救,你一个人能做什么?不过是有个知情的权利罢了,总之你也与他们断绝了关系,只是以后要小心把身份藏好,即便是少澄也不能说。”他看着我脸色渐渐沉下去,似乎有些担忧,“看来这五十年你真的与外界毫无联络,原本在来时的路上,我还想或许赤鹿在你身边……” “胡言乱语,他为何就在我身边?” “你人在七星山,七星山又在龙坛北面……你真的不知道?当年他跟着你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