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盏茶功夫,两人才商谈完毕,看来如今杨阁老与袁首辅之间的矛盾,愈发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邵家深陷其中,想要置身事外,自然是难上加难。
“长庚回来了,坐。”邵铎之朝他一颔首,算是公务告一段落,“和冯先生出门游历,感受如何?”
邵铎之平日很少关心侄儿的学业,今日也不过随口一问,没料到邵长庚用心答道:“本以为不带伴读出来游历已算是磨砺,但一路接触到各行各色之人,才发现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道理。纵然是一船夫、一漕丁、一小厮,亦有为生之道,而区区离自食其力还差得远。”
“哦?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短短时日,贤侄便能有这样的见地,真是殊为难得。”邵铎之话锋一转,道,“我这次来南京也只能停留几日,关于你秋闱下场的事,我和你母亲都是一个主张——不考则已但考必中,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才配得上南派文魁的地位,才能维系邵家的累世显荣。邵长庚虽然已经取了秀才的资格,但在人才济济的南直隶,不过是太仓稊米,小小不言,他亟需一个更显耀的成绩来证明自己。
邵铎之望着他,心里已经做好了苦口相劝的准备,可邵长庚只微一错愕,就接受了,“我今岁已经除服,跟着冯先生也学完了《文献通考》和《大舆会典》,是该下场历练历练了,只知埋头苦读,不过闭门造车罢了。”
“好,好!南直隶官员多为崇正学派,向来视邵家为文坛山斗,贤侄的秋闱必径情而直遂。”
此时,颜有源却露出沉思的表情,“今年秋闱本该是由本省督学任主考官,不过下官听闻,礼部似乎另有人选。”
“竟有此事,我怎地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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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转而去打探主考官的人选,邵长庚惦记着早前的托付,唤了车夫去往曲宅,洪武坊一带都是武将的宅子,本以为要摸上一时半刻才能找到,但谁知一提到曲九畴,人人都可以为他指路,“就是大槐树下的那家院子。”
曲九畴的小院不过前后两进,前院马厩草棚凌乱,看门的老苍头又聋又花,问了好几遍邵长庚的姓名也没有听清,虽然最后让他进了门,还是忍不住嘀嘀咕咕道:“老爷认识的人里头,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俊俏的后生。”
邵长庚只能当做没听见,进屋后才发觉里头觥筹交错,好些哨官、营头捧着海碗划拳行令,好不欢腾。
“你是哪位?”当中一虬髯老将喝的满面红光,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形象过于不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