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望无言　　项少羽露出玩味的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么说。　　“就是她啊，我们晚上都睡一起是不是？”　　苏夜幽身体一僵，四面八方的目光一瞬间全部都聚集在她身上，来势汹涌，有诧异的、有讽刺的、也有暧昧的。她一刹那，特别想哭出来。　　玩完了，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项少羽总觉得她会不答应，捡了要命的说:“倘若你不答应，那可别怪我入狱你要替我找证据洗脱罪名？”　　“你！”苏夜幽瞪着他，从即将要飞奔而出的眼珠子来看，她似要将自己撕得个七零八碎。　　“是……”　　她垂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壤里。　　他凑过来，在她的耳边小声道:“多谢了！”　　“……”　　书生不肯了，“他们都是一起的，再者都是片面之词是固然不能相信的！我看，就是他杀了我大哥！”　　项少羽惊叹，“哇，这么着急想让我背黑锅。你大哥不会是你杀的吧？昨天我和他打架，我没看见你出手劝阻帮忙什么的。喂，哪个兄弟是这么当的？”　　书生脸是灰白灰白的，擦了把额头上沁出的汗水。　　“你、你胡讲什么？我和我大哥可是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关系铁的要命、怎么会，怎么会是我杀的！”　　他的声音颤得似个簸箕，一抖一抖的。　　这明显就是心里有鬼。　　身后的士史靠过来道:“大人，李氏带到。”　　“好。”　　“大人，奴家的夫婿呢？”　　闻声而顾，不晓得是从哪里冒出来一位美艳妇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李氏是李木明媒正娶的发妻，生了一副好面容，奈何这朵鲜花偏偏就落到了李木这坨臭狗屎上面，就是暴殄天物。　　那书生晓得他的嫂嫂来了，没但没有迎上去安慰几番反而目不转睛地落在他的嫂嫂身上。　　脉脉的目光，正是看待心上人的眼光。　　苏夜幽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李氏一扫而顾，目光定定的锁在不远处那处白色的地方。呜咽一声，便跑过去哭了。　　“是谁杀了奴家的夫君？嘤嘤嘤……”　　“……”好假。　　“婕妤，是他！”书生忙不过安慰少妇，脸色通红，扭过头不管三七二十一有还是没有证据就指证项少羽。　　少妇顺着书生指的方向看过去，也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同行的不过是个小不了自己几岁的女孩。　　想她当年这番年纪，还是情窦初开。　　“胡说，他与李哥无冤无仇，更是萍水相逢怎会对他下手？阿睿，莫要子虚乌有毁了别人半辈子！”　　哪有小叔子喊自己大哥的妻子是直接喊闺名的？这些不可描述的陈年烂谷子的事情明眼的人都瞧得清楚。　　苏夜幽拉过项少羽，轻声问道:“你说，会不会就是那书生杀的啊？你看那李木长得这么丑，而他的媳妇儿却可以长得那么漂亮、宛若天人，肯定是……”　　苏夜幽戛然而止，就听见少妇怕在尸首上咿呀咿呀的哭诉着，险些声音都哭哑了。　　少妇执起李木短须里的一根白毛，问道:“这是什么？”　　隔得有些远，看不真切。苏夜幽看见少妇不晓得从哪里摸出来一样东西，小心翼翼都用两指搓着。　　“这是什么？”她重复少妇方才说得一句话。　　“软毫的碎屑，也就是书写时掉下来的毛须。”这话不是项少羽说的，而是站在一旁的云起。　　“软毫又称毛笔，乃我朝蒙恬大将军所起，以白兔尾部的毛发所制称之为毛笔，供书写以用。”　　项少羽笑着道，“这玩意在我们楚国可叫做‘竹’的。嬴政统一七国之后，将名称齐一才唤‘毛笔’。这玩意用得起的，不是富达高官要么就是儒生。像平民百姓更是见都没有见过的。”　　苏夜幽觉得好笑，毛笔兴起蒙恬她是知道的。后面关乎‘毛笔’各色各样的称呼她是不晓没深刻研究过。　　“毛笔嘛，我知道啊……我家那里到处都有得卖的，北方大老远的人费尽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到了我们这边就是为了买这玩意送人。湖笔本地买，便宜些。”　　项少羽眉心一锁，低声问道:“你家乡，也在江南？”　　认识她这么久，她一直对自己家乡的事情只字不提。　　无论问到什么，她一直坚持不说。　　苏夜幽点点头，“是啊，我从小到大都长在那里！可能是我以前没有说起过吧……”　　还未等她讲完，果然从少妇那里传来一声惊呼:“奴家的夫君擅武弃文，家里更是连一卷竹简皆无。”　　大字不识，怎么会沾上毛发呢？　　那么问题也就伴着来了。　　书生脸色变了稍变，“昨夜大哥相约我于室内书写家书想给嫂嫂道个歉还请求原谅，没想到我走了之后发生了这样的事……”书生痛惜道:”哎！实属不该……”　　书生痛心疾首的样子，令现场多了几分哀痛，引得众人无一不悲叹惋惜，也就消除了书生的嫌疑。　　云起狐疑，“家不是在本地么？何需特地写家书？”　　众人一片哗然。　　书生作了揖，毕恭毕敬地道:“大人不知，前几日因家里一些琐碎之事大哥便和嫂嫂就翻出陈年旧事吵了个翻天覆地。大哥气急道了声‘唯女子小人难养也’就夺门而出离家出走来到客栈暂时居住。事后大哥觉得他亏欠家中内子多时，洗心革面作了家书。”　　有理有据，听起来是没问题。　　掌柜在一旁按捺不住:“这桩事小的是亲眼所见，昨夜打烊的时候正巧遇见赵邺先生的。”　　书生颔首，“那时掌柜的问我为何夜深还不安置，我道大哥相约不敢不从。”　　云起懒得听他废话连篇，收敛起了满面笑容崩起了个一张脸:“那又为何，侍从会在你的房间里发现为涸的墨水？况且，你代写或许说得过去，那么李氏呢？她一个妇道人家的，又怎么会识字……”　　他怕他不认，喊了一早就搜查的亲信过来。亲信交给他从垃圾桶翻出来的遗留下的废弃白绢:“这东西是你的吧？”语罢，将那已经被揉的皱巴巴白绢完完整整又摊开展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那白绢上面，画了巴掌那么大的丹青小像，惟妙惟肖活灵活现仿佛真是一人在上面一颦一笑。　　李氏远远观着那张小像，惊觉那小像同自己有八九分的相像，眼睛嘴唇更是同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孪生姊妹一般。　　“这是？”　　尘封已久的回忆涌入脑海。　　原本天生一对的青梅竹马被李木那一道婚书硬生生的拆开，当天晚上，她就被强嫁给李木。　　而他赵邺在外求学不见人影。　　归来时候，木已成舟。　　那小像，正是他离去三年前的上元节那一天他替自己画的。说是离家在外，总得有个念想。　　李氏的眼泪是真的溃不成军，如漂泊大雨倾然而至。　　“原来你还留着！”　　一切，真相大白。　　项少羽笑道:“你这么费尽心思要嫁祸我，原来就是为了你的嫂嫂啊？原来是这样，等你大哥一死你便好同你的嫂嫂关起门来做一双不羡神仙的快乐鸳鸯。”　　书生不气，反而流露几分哀昔:“不是的这样的，你们根本不了解！那李木是这县里的‘霸主’，就连官府也无法治理他！强抢民女、乱收地税无恶不作！他娶了婕妤也不是什么事，可他就偏偏有那么一个嗜酒的毛病！醉酒之后对她又打又骂！你叫我怎的会忍气吞声的让他这么对待我的心上人？我是个男人啊！”　　项少羽忽然笑意僵持在唇角，不上不下。　　他笑不出来了。　　“阿邺你这般待我，我怎么还你啊……”　　缘分的事情，从来都是互相亏欠。　　也就只有亏欠过了难以偿还才会有遗憾，如此有了遗憾，就会生生世世纠缠没了头尾。　　年少固然有情，现在李氏已为人妇。从前的东西已经一清二楚的没了，赵邺给她的，她不得不要。　　纵然书生有情可原，可他终究是杀了人。秦发苛刻并且有明确规定，是要偿命的，这是要命的事情他也没什么法子。云起道，“所以说，这人真是你杀的？”　　书生垂下头，“正是。”　　这样的事情，他好像经历过也是明白:“你知这杀人是要偿命，你同李氏这辈子是注定做不成夫妻的？”　　书生道:“我没想过可以同婕妤在一起，她始终是我的嫂嫂。我现在能做的，就是隔得远远的望着她能够幸福就是我这辈子莫大的心愿。她的幸福也就是我的幸福，她的快乐也就是我的快乐。”　　云起问书生:“不后悔？”　　书生抬起头看他，目光坚毅难以动容:“不后悔。”　　“不后悔！”　　云起甩了甩头，那个声音又来了。　　苏夜幽不懂他们之间坚不可摧的情意，但觉得他们有缘相遇无缘相守是很可怜，站起来问道:“就不能重轻发落么？那规矩也是人定的啊！”　　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天真烂漫。云起唇畔微微翘起弧度来，“那可不行，我又不是皇帝，怎么能够说减轻就减轻么？况且，若我有了私情我这饭碗就不保这亏本买卖我是做不来的。”　　“喂，那就是你们不对了！你看那什么叫李木的这么坏！烧杀掠夺色就除了杀没做了，这还算好人么？”　　苏夜幽气不过他们官府不分善恶就这么一通胡来，继续讲道:“人家杀他是为民除害啊，什么刑法都好，什么劳役啊、十年监禁的就能不能不要杀他啊？”　　有的时候法律制裁，什么为了活下去自保杀人什么的也不会法外开恩都不如人家宋代包拯一句话。　　哪怕，这秦法也与现律有异曲同工之妙。　　“喂，小姑娘可别只认得要救人。这个人他方才可是要嫁祸你的那位情哥哥啊，你就这么的……大度？”　　苏夜幽急得舌头都差点咬掉:“什么情哥哥？不是，他不是……我、我和他没关系！”　　“哦？这么说来，你们俩是未婚同居？那也是犯法！”　　怎么越描越黑？苏夜幽觉得自己脸都要快被丢尽完了，她都还要嫁人的，以后这被她的未来老公听见那还得了？订购一份原谅套餐么！　　“不是你……唔……”　　项少羽害怕她继续口无遮然到了最后把所有的事情都抖了出来，反身一转捂住了她的嘴。　　“你……！”　　项少羽回眸干笑几声，“什么没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新婚燕尔的，吵吵闹闹有几天了。她瞎说的，瞎说的。”扭过头对上仿佛要瞪出来苏夜幽的眼珠子和已经憋得涨红的脸:“好了，夫人有什么事情咱们回家说，你想怎么样都行！”　　云起忍不住‘噗呲’笑出声，“这也难怪，我说你们两个怎么会没关系，没关系她那么护着你。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是什么私奔出来的小情人，没想到这年轻就已经成亲了。可不能乱来，要节制啊，”　　项少羽干笑道:“好的大人！我们会节制的。一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