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皱着一张包子脸,捏起鼻子跳了出去:“慕兄,快快离这里远些罢,真真要臭死了。” 慕少芝看他拧拧衣裳的料子,再抖动几下,便又恢复了一袭风雅的雪白,再看看自己方才被他洇出的大块血渍,摇头苦笑。 他取出一套外衫准备换上,却见徐颖上前几步,蹲在怪物面前掏出把匕首,从扁平的喙挑起一点皮,随后开始慢慢地剥起皮来。她剥皮的手法很是熟练,没一会儿一张还算完整的兽皮便被她剥了下来。 “此兽名为‘蜮’,常埋伏于土层之下,以口中热气烘暖土地,诱使活物落入陷阱为食。”她将兽皮铺在地面,割为三块,“这兽皮小了些,你们着一人抱着这小孩。” 慕少芝正欲伸手拉过身边的人,却被杜嘉抢先出声道:“我来我来,我身子热乎,抱容哥儿再合适不过了。” 慕少芝含笑道:“杜公子虽是身子硬朗,但容弟若舍着我这一身能遮挡风寒的玄力不用,着实是有些可惜了。” 杜嘉道:“慕兄便算了罢,带着一身病到得此处,不若安心静养,免得再出意外。” 徐颖看了几人一眼,慢吞吞道:“恕我直言,你们这一行人,最合适的人选恐怕是他。” 众人眼光随着她的指向顺过去,齐齐投向了披着漆黑斗篷默默跟在后头的赵蒲。 杜嘉嘴角大大地一撇:“为甚是他,他哪里好了!” “容弟这般好动之人,恐会觉得有些无趣。” 接到队友攻击的赵蒲:“……” “他身体硬实自不必说,更兼我在他身侧时察觉到他玄力颇为不弱,如此你们还有话说?” 结果自不必说,被争来抢去的容容最终花落赵蒲,徐颖将较大的一块兽皮分给他,教他裹着两人,又将余下两块分给另外二人,再装了怪物的肉在包袱中,方整装待发。 所谓埋骨地,其最致命之处并未在于其内的冰雪风寒及怪物暗伏,而在于其覆盖之广,茫茫无涯,寸草不生。 数百年前,此处其实毫无活物可言,直至将诸多犯人流放于此,才有了不知于何处被吸引至此的怪物“蜮”。 饥寒交迫,方向不知,寒风中上下眼皮打架,不知于第多少次,依然转回原地,常使人嘶吼发狂,疯癫失常。 萧容在赵蒲怀里,被兽皮和他紧紧裹在一起,只露出一个乌黑的脑袋。他见徐颖自袖中扯出条白带子来,不由好奇观望。 “颖姐姐,你这是在作甚?这般蒙上眼睛,岂非看不见路么?” 徐颖将绕过双眼的带子在脑后打了个结:“目虽能视物,却也会使人迷惑。你们只需跟着我便可,在埋骨地仅凭目力行路,只会在原地兜圈子。” 杜嘉显是不信:“若是这般简单,岂非这里人人可出了,还叫甚么埋骨地?” “这个法子也不是人人皆能想得的,即便这般做了,也难免会因或冻馁,或落入‘蜮’的陷阱而死。你们在我找到之前未曾兜过圈子?” 杜嘉想想先前徐颖走后,他们没头苍蝇般转悠的情景,只好把话咽了下去。 容容眼珠咕噜转了几转:“如此,颖姐姐引路,我们打猎,可好?” 徐颖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回覆。 随着脚下高度攀升,刮起的风愈加暴烈了。硬硬的雪粒打在脸上,干裂的肌肤已现出许多血口子。 萧容不自觉地将脑袋往赵蒲怀里拱了拱,躲开外面严酷的风,倦倦地打起了呵欠。赵蒲一手托着他后脑,调整脚下步子,使晃动平稳了许多。没一会儿,小孩儿便不再乱动,安静地阖着眼帘睡去了。 到得夜间,众人取出肉来吃。那肉入口干硬,且有股腥腥的怪味,极不好下口。饶是如此,还是强忍不适咽了下去,只是未怎么咀嚼,害得腹中难受。 徐颖早在他们到来先前便已在此地冻了好些天,且当时已身负重伤。萧容和杜嘉等人这厢里打闹说笑,伸手推了推她,道:“颖姐姐,你说对不对?” 徐颖阖着眼,迷迷糊糊的被他推搡,身上没什么力气,一下子便倒了。众人见此一惊,急忙前去探看。 杜嘉和萧容两人,一个是不识五谷的大少爷,一个是从未生过甚么病的小怪物,此时被挤到一边,不停地绕着圈子。 “要命了要命了,这妮子怎么病倒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别说人家,连个生火的柴和都未曾有,莫非合该命丧于此?”杜嘉低头看着脸颊通红的徐颖,虽说对她没甚么好感,却被帮了许多忙,再如何也不会期望人家死了。 萧容此时已被移到杜嘉怀里,照着他脸便拍了一巴掌:“莫胡说!颖姐姐才不会死呢!” “死不死又不是我说了算。”杜嘉翻了个白眼,忽的惊叫起来,“啊呀,我听说人临死前面容会有一阵变得好看许多,瞧她这双颊红艳的,莫不是回光返照吧!” 萧容虽不懂病理,话本子却是看了不少,因此这“回光返照”的意味自然也是明白的,当下大叫起来:“你说甚么!”顿时两眼滴泪便要扑到徐颖身上,“颖姐姐!” 杜嘉搂紧了萧容,盯着女孩光洁无暇的小脸儿坏笑道:“这冰天雪地的睡过去了可是要死人的,待我扇她几巴掌让她清醒清醒,未准儿还能活过来。” 他说着,抬起一条胳膊,高高的巴掌还未落下去,一阵劲气传来,他双脚不住地后退,再定住时已被远远地推了出去。 “别胡闹。”赵蒲丢给他几个字。 “……”甚么时候这厮变得如此拿乔! 杜嘉依稀想起那个多嘴的赵舜,心中郁郁,便甩甩脑袋,哄怀里的小孩儿去了。 要说三四岁的孩子多是极可爱的,肉嘟嘟的又嫩滑,摸得杜嘉喜不自胜又爱不释手。萧容却是心烦意乱,左躲右躲防不住那只猪蹄,不由怒从心起,狠狠咬了一口。杜嘉冷不防一痛,吓得急忙抽出那只手,看着那深深的一圈牙印子不敢再乱动。 这边鸡飞狗跳间,慕少芝和赵蒲已收拾好走了过来,赵蒲伸出手来朝着杜嘉摆出个索要的姿态,杜嘉见状,防贼似的身子朝旁处一扭,将怀抱紧紧护住,瞪着他:“作甚?” 赵蒲:“给我。”随即又指指不远处的徐颖,“你负着她。” “呵!”杜嘉岂会答应,“我可不背那小妮子,要背你背。” “他更喜我这里。”赵蒲言简意赅,“不信你问他。” 杜嘉心虚,假作不闻欲蒙混过关,怀里小孩儿却已扒着他胳膊跳将出来,被赵蒲稳稳接住。 杜嘉“切”了一声,扯下身上那块大些的兽皮扔给赵蒲,又将自己原先那块兽皮裹在身上。 山顶的月轮大如玉盘,清晖洒下,月光雪光连成一片,如倾国美人的容光,耀得人睁不开眼目。 紫府仙人号宝灯,云浆未饮结成冰。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瑶台十二层。(《无题》·李商隐) 徐颖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这般美景。身下暖烘烘的,若不是杜嘉口里不停地絮絮叨叨,她几要疑是已落了黄泉,飞身登上了仙台。 困于此处挣扎了那样久,原来身边是这般景色。 她的额头依然滚烫,饶是上下眼皮打架,她仍奋力睁大双目,望着明月,望着连绵不断的雪山。 这是她首次如此执拗,违背了那个人的命令,凭借自己的意志去做一件事。 她要记住,好好记住这里。 众人带着徐颖,一行便是三天。出了雪山再看到青青草色时,那般喜悦只有他们心中自知。 顿时脚下不停飞奔,来不及看到了何处,急忙钻进了一道城门,向其内挤去。 一行人行色匆匆,横冲直撞,周围人纷纷避让。却不想转弯处抢出一队人马,气势汹汹。杜嘉一个躲闪不及,正撞在一匹马上。要说这杜嘉身子骨也不是一般的结实,这一撞之下,三道身影飞了出去,杜嘉背后磕在一树身上,马匹身子横倒,擦着地面滑了好远出去,马背上那人则颇不走运,两方冲撞之时,他被颠得高飞,重重落在一果摊上,他坐在地上,摊子的木板被碰翻过来扣在他头上,里面的果子洒了一地。 这等形容何其狼狈?登时那队人马中便有人大怒,大掌一挥,暴喝一声—— “拿下!” 众人立时撒开马缰,四散开来将杜嘉几人团团围住。个个身背弓箭,腰悬铁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欲知这倒霉催的杜嘉等人能否安然脱身,徐颖急病三日能否保得无恙,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