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祐樘看够了人,回答了方才曦月的问题,“我昨晚一直和大臣们在偏殿议政,有时候忙起来总是忘乎所以,后来有心找你也脱不开身。在偏殿直接睡着了,早上醒来你已去了仁寿宫,今日都是我疏忽,下次不会了。” 说明白了张曦月也不会因此和他闹,大事要紧,可她还是听出其中一点——“你很晚才睡?是不是经常如此?” 张曦月的神情让他有些捉摸不透,是不喜欢他忙政务吗?而朱祐樘不会在她面前撒谎,诚实点头,结果换来她一顿痛骂。 “你啊你,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是吗?我算看出来你为啥一副病恹恹的,原来都是自己作的!何鼎还说你会按时用膳,我看也是假的,对不对!别以为能瞒我,身体好不好看你这气色就知道,还想娶我,先把你这身体调理好再说吧!我可不想嫁个病秧子!” 被人一顿臭骂,然而太子殿下还很开心,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他的作息骂过他,这些话于他而言便是天籁,他就想有一个人这么管着他。 朱祐樘笑得像个傻子,张曦月看久了觉得毛骨悚然,这人是不是有点贱啊…… “自我母妃去世后,再无人如你这般关心我。” 好听的情话不是宏伟的山盟海誓,而是简单的家长里短。张曦月听着这句话莫名为他感到心酸,也感动于他的言语,眼中闪着点点光,那一刻她觉得这个人值得她托付终身。 他或许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但他历过心酸,尝过最真切的亲情,这样一个人,注定不会是个坏人。 京城西市,大永昌寺外,皇上此刻方踏出庙门,他的心不如他儿子此刻轻松,心里一直记挂着一句话,还与他儿子有关。 ——三月星变,慧在日旁,子欲杀父,天将易主! 当时怀恩就在外面,可他不知道继晓和皇上在里面做了什么,看皇上神色恍惚,他直觉不妙。主动上前道:“皇上,可否需要传唤御医?” 皇上回神,还呆滞了好一会,才摇摇头,走了一段路后,又问身边的怀恩:“三月那场流星,是在东方?” 怀恩疑惑地点点头,皇上怎么突然问这个?这心里越发没底,在皇上坐上御驾后,他立即派人通知太医院和东宫,尤其是太子那边,最近不可有大动作,需静观其变,待他查清楚这大永昌寺里发生的事,方可应对。 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皇上在马车上直喊头疼,要人去传继晓国师还有梁芳,而怀恩觉得不妥,劝道:“皇上您身体不适应传唤御医……” “别废话!快去!” “是……” 那声答应带着无奈与心寒,不知从何时起,他与皇上隔着一个梁芳、隔着一个继晓,自己虽还在他身边,也不过是他一个使唤的奴才,再者是他懒惰的工具罢了。 他突然有些累了,雨打在脸上,这一刻却有些疼。多少年他跟随在马车外,走过漫漫路、淋过天下雨,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经受不起。 或许,他真的老了吧。 怀恩站在乾清宫外,看着身边的太监宫女来来往往,里面的帝王叫苦连天,咒骂老天,不少伺候的人都遭了秧,只有他立于此地不倒。 他看着梁芳从他身边经过,走过时还带着笑,那笑容不陌生,曾经张敏也如此,后来不还是魂归西山。所以他坚信,只要他站在道义一方,他就不会失败。 之后是继晓,他是匆匆走过,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他那诡异的红色双瞳看不见他们这些“凡人”。怀恩想看看,这个自诩菩萨下凡的高僧又能风光到几时。 最后是万贵妃,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等万贵妃来了,怀恩也来到内殿,他可不能让这三条毒蛇同时围在皇上身边。只是他没想到,在他踏入的那一刻,皇上突然一口鲜血喷了一丈远,吓得宫人失声尖叫。尤其万贵妃,泪眼婆娑的跑到皇上身边,紧张地帮他擦拭嘴角,大声嚷嚷着太医何在!一群人手忙脚乱,而怀恩呆滞站在那,眼里带着些许绝望,来不及了。 怀恩趁人不注意从一群太医中拉走刘文泰,咬着牙质问他:“你不是说皇上只是体虚,并无大碍吗!这怎么解释!” 刘文泰这时也慌了神,他几日前确实给皇上诊脉过,当时并没问题,而他今日完全插不上手,心里也着急。 “这……这大概是某些药物所致,皇上身体里潜藏的隐疾也未去除,如今微臣接近不了皇上,也很无奈啊大人!” 怀恩气愤推开他,太医院安插的人手实在太少,这也是他们的最大劣势,太医院可是最好下手的地方。本以为刘文泰这些年会有所长进,结果还不如以前! 就在这时,外面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假装不经意走过怀恩身边悄声说道:“先前派回来通知殿下的小太监无故死在宫外。” 也就是说,更糟糕的事太子并不知道他带回的消息,若此时太子前来…… “封锁乾清宫!” 敢这么做的人天下不出五人,这要是被皇上知道,可就是杀头的大罪,而牟斌毫不迟疑就带着自己的人把乾清宫围上一圈,不准任何人靠近! 外面风雨飘摇,乾清宫内黑白缠斗,怀恩自始至终不敢离开半步,看着御医诊治,而那继晓梁芳丝毫不紧张,站一旁静观其变。 雨帘外,有一行人正朝大殿走来,他们撑着伞也看不清来人是谁,牟斌远远站着为以防万一还是遣人过去查看。就在此时,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小太监,对着大殿内大声通报道:“启禀皇上,太子殿下前来请安!” 那嗓音在狂风暴雨中依然能听清一字一句,牟斌眼一横,在小太监准备接着通报时,利落出剑,一剑穿过那人胸膛,那人当即喊不出声,倒在大雨中。旁边人都吓傻了,牟斌冷眼下的情绪有些藏不住,毕竟还是让他喊出声,又晚了一步! “此人惊扰圣驾,意图不轨,拖到乱葬岗处理便是。” 对面既然杀了他们的传信人,那么他也不用客气,一命抵一命。 此时,远方的撑伞人也已走近,何鼎不知这里发生何事,朱祐樘更是不知,怀恩大步迈出宫殿,对过来的殿下行礼道:“内臣参见殿下。殿下,皇上龙体抱恙,不宜接见殿下,还是请回吧。” 怀恩说话的同时,眼神示意殿下把他手中的奏折藏起来,不管是什么,先走为妙。 可惜朱祐樘既未离开,奏折也只藏了一半,里面梁芳就出来了,他笑脸迎上,卑躬屈膝的来请殿下,“皇上说了,他想见一见您;怀恩公公也是,把殿下拦在外面一直淋雨怎么行!” 梁芳把路让出来,朱祐樘站在外面看了眼两人的脸色,心中只能猜到一二,他也无退路。 朱祐樘在外殿整理好衣冠,这才入内,只见父皇靠在龙床上面色惨白,一脸敌意看着他,旁边的万贵妃刚刚哭过,脸上的泪痕还在。离自己近一点的地方,是一盆血水,上面还耷拉着沾血的毛巾,宫女正准备拿去倒掉。 继晓闭眼站在那,而太医倒是跪了一地,其中刘文泰身子颤抖得最严重。 一眼看完这些,心中已有数,朱祐樘镇定下跪行礼,给他父皇请安。 “朕,才病了,你,怎么就来了?” 朱祐樘不解父皇为何突然针对他,只淡定说道:“儿臣也是刚看到父皇抱恙,本是过来请安,父皇可需儿臣侍疾?” 皇上此时又有些喘不上气,他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是这个儿子,尤其看到继晓还在身边,他不得不联想起之前的话。万贵妃眼里满是焦急,根本看不见梁芳给她的提醒,梁芳几次暗示失败,只好自己说道:“皇上,内臣见殿下方才手里还拿着奏折,殿下着实勤勉,一直在为您分忧呢。内臣斗胆,想替殿下说一句,不妨您看一看他所奏之事。” 朱祐樘手里紧捏着奏折,这里面的事或许今日不是提起的好时机,而他们明显是算着这一步来的。怀恩欲上前替殿下解围,但被他抢先说道:“儿臣所奏之事乃关于汪直一案,儿臣希望父皇饶他一命,毕竟他曾为我大明立下赫赫战功,杀了他会寒了一部分将士的心。” 怀恩看着殿下把这句话说出来,殿下拦住他也是为他好,如若此刻他为殿下说话,那么他也难逃皇上的怀疑。可是殿下,实在不该往刀口上撞啊! “你替汪直求情?”皇上勉力撑在床上,红着眼紧盯太子,“朕竟不知你与他还有私交!” 朱祐樘如今每多说一句话,便是把自己往深渊推近一步,他现在改口或许还有望,可这就不是他了。 处于如此下风,顶着父亲更是九五至尊皇帝的怀疑,他依旧昂首跪在那,甚至把奏折往前一递,绝不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