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因为我害怕,您还让我看着您拿刀破兔子的肚子,可我连肠子、胃子在哪都不知道…”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作势还要哭起来。
艾尔斯企图解释:“那是解剖学,是让你更加清楚的了解器官构造,这也是学习医学的最基础学科。”
“可也太血淋淋了,您听过一个说法吗?只有罪大恶极的人才会被’开膛破肚’,可这样的人原本就已经受到了老天爷的惩罚,不需要我们的加惩。”霜降委屈地控诉。
艾尔斯哂笑:“这不是惩罚,是西方医学的必修课程,那本《人体构造》你还看不懂,等你慢慢学习之后,就会了解,人体的病变跟老天爷的惩罚没有任何关系。”
“那为什么在哥哥们遇到不解时,老是默念祷告,求上帝宽解?难得你们的上帝就不是老天爷吗?”丁玉璞和丁玉琰两兄弟前后入了教会,是虔诚的教徒,就连后期父亲也成了一名基督教徒,霜降受到影响,总见他们诵经礼拜。
“上帝只是一个信仰而已!”艾尔斯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小姑娘解释这些西方信仰,就如他作为一个医生,甚至都不知道怎样给小姑娘解释“没有解剖学就没有医学”1的理论。—-解释1
霜降似懂非懂:“那…”
话尚未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霜降。”小姑娘瞬时收起了哭势,转头“温顺”地问:“大哥哥,您这个时候还在家啊?”
“不在家你就要’欺负’到艾尔斯先生头上了?”丁玉璞佯装责备:“父亲让你跟着艾尔斯先生学习西医,就是希望你好好地证明给那些迂腐的思想看,女孩儿也能出门学课,也能为自己活得快乐一些…难得这些初衷,父亲没同你说吗?”
“父亲说过,女子也能为刚,不想让霜降再步母亲的后尘,整日只能枯坐宅邸,早忘了外间世道的模样了。”霜降答道:“这些,我都记得。”
“既然记得,为何还整日逃学?我们虽未身及案桌施教于你,你自己思量,给你请的教书先生可曾少过?父亲不信女子无才便是德,望你活得自我一些,可你古灵精怪不服管教,真让父亲和哥哥们失望至极。”丁玉璞越说越伤神,俨然一副长兄如老父亲般恨女不成才之感。
从小到大,霜降不说最怕这位大哥哥,绕是古灵精怪如她,也从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大哥哥整日不苟言笑,明明年纪轻轻,却要一副文绉绉地装“老人”模样,知晓的人是习以为常,不知晓的人还以为这年轻人“有面瘫病”。
就那一副要怒未怒的神情,惊得霜降不得不服:“霜降真的知错了,从今以后一定跟着艾尔斯先生好好学习,不让父亲和哥哥们失望。”妥协当然不是害怕地表现,它是对于亲人爱护时的感同身受,虽只有十三岁,霜降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丁玉璞的脸色好了不少:“不是失望,只是希望你能学会一技之长而已,今后你如是去了他国,也能活得轻松一些,既然答应了我,就要做到。”给了霜降一个轻敲,又同时给了一块糖人,到底是“亲情的约束”还是“甜蜜的诱惑”?这个很难界定,但霜降唯一清楚的是,自己早在十年前就不再吃那甜得腻人的糖人了。
“我…尽力做到。”还讨价还价了,丁玉璞一听,又要开始说教:“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可父亲年岁已大,是长兄没能好好教导你。”说完,还叹了口长气。
为了缓和这个绵绵无期的教训气氛,一直“被欺负”的艾尔斯开口提醒:“霜降,今日俺们不学用刀,教教你怎么使针,怎么样?”
没来由地,丁玉璞和霜降同时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俺们”如此贴近百姓生活,排除那蹩脚的汉语发音和深刻面孔以为,还真有点本地人的调调来。
丁玉璞觉得有些惶恐,训斥了霜降几句,便借口去济南走开了。
霜降有些尴尬,看艾尔斯笑得像个“傻子”一般,只得答应:“我们还是先从《人体构造》开始看起吧?您知道的,我的英文还需要再好好学习。”
艾尔斯转念一想,是这么回事,便领着人去了学堂。
…….
这便是济南小霜降的往事,有些离经叛道,倒也无伤大雅。
小霜降这孩子不算天资聪颖,况且有些古灵精怪,学习西医的过程总是比别人慢上一些,在同期的几个学生里,最不起眼,大家都不愿意跟她玩,所以,她童年的玩伴总是宅子里的仆人们,当然还多了隔壁院儿婶婶的一个小儿子。
霜降十五岁那年,隔壁小弟弟已经二岁了,整日拖着两条鼻涕龙跟着霜降屁股后头跑,嘴里喊着:“喋喋…喋喋的…”
她也不再惧怕那些被剖开肚子的小动物们,甚至还能帮着艾尔斯先生缝合伤口,给牠们念上一段祷告,只有在这时,同窗们才会透露出无比羡慕的神情。
艾尔斯先生带着她去过隔壁村子里做义诊,村民们总是以异样的眼光来看待这个西医和一个中国女子跟随,甚至在艾尔斯先生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后依然不奏效。
最开始的工作总是进行得不顺利,村民们避人像“瘟疫”,还未踏入村头,便闻到了“瘟疫的气味”,个个蜷缩在家中不愿见人。
可艾尔斯先生从来不曾抱怨,甚至带着全班为数不多的学生一起加入了义诊行列,学生们都是些面薄年幼的大家子弟,抹不开脸子去解释,只能杵在一边装“小傻子”,霜降却不在意,扯着嗓子像个小贩吆喝自己的菜怎么怎么新鲜之类的。
见小姑娘伶俐,家中困难的村民才抱着生病的孩子来看诊,也许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倒也没了之前的拘束。
为了印证自己的确是一个好医生,艾尔斯先生不余遗力地帮助附近的村民们,不收诊金还治好了病兆,那些把外国人视为“瘟疫”的村民也有了改观。
冬季时节,家中无米下锅的村民收到了丁昌平的照扶,领到了一袋小米过冬,果腹也足矣。
开设在丁宅里的西医学堂是由美国浸信会筹资,几个医生更是传教士,丁家原本已经入了教会,发粮的举动拉拢了一些村民们入了教,西方人的事业得到了很大的进展。
就在光绪廿五年,山东各地爆发了义和团运动,可济南郊外的几处村子竟毫无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