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咏冷笑道:“血脉高贵?你我及奴隶,皆非四目两口,乃是堂堂正正的人,大男儿顶天立地靠的是志气和志向,绝非血脉之关系,只有马和驴交配才会生出骡子这样的耐跑畜牲,也唯有猫狗之流,才越纯种越好。我不明白顾先生饱读诗书,为何不行做人之效,而仿马驴猫狗之为?”
顾恺之辩无可辩,差点气得昏过去,恶狠狠地瞪着他。子夜见两拨人大有兵戎相见之感,轻声道:“大街上的清谈,未免无趣,不如换个凉快的地方吧?以清谈而言,我家夫君似是在理论上胜过顾先生一筹,虽是诡辩,但也是胜了,对吧?”
石咏和顾恺之都微微泄了口气,脸色稍缓。石咏深知子夜是在给两人找个台阶下,深究说不定反目成仇,当即率先道:“顾先生,承让,承让。”
顾恺之有些生气,但他天真浪漫,不是记仇之人,僵硬地点了点头:“嗯,是我输了。”
石咏自觉尴尬,也不愿多谈,购买的七个奴隶重获自由后,欢天喜地的离去,只有一人蹲在地上,肤色黝黑,抱着自己的脑袋。
“你怎么了?身体有什么不适的么?”
石咏蹲下身来,这人身材瘦小,几乎皮包骨头,肤色黝黑之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奴皆是如此。
这人猛然抬起头来,面如黑炭,嘴唇较之吴人更加的丰厚,乱糟糟的头发微微曲卷,石咏几乎吓了一跳:“这……你是黑人么?”
那人缩了缩身子,用纯正地道的中国话回答:“小……小郎君,我好饿,能不能给你帮工?挑水做饭,我都可以的。”
说到这里,肚子咕咕作响。
石咏转头望向顾恺之,奇道:“顾先生,何以广州本土,会有这等人物?”
顾恺之见怪不怪地道:“这不是很正常嘛,广州濒临海域,广州以南尚有诸国并立,时常乘坐舟车而来,互相交易珠宝等珍稀之品,这些昆仑奴,就是像货品一样卖入境内的。”
“昆仑奴的意思是昆仑山来的么?”石咏脑子一抽,实则昆仑在亚洲中部、中国西陲边疆,昆仑奴来自南洋,西南两地远隔,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顾恺之道:“不是,昆仑并非指巍峨雄峰,而是指面容乌黑之色。昆仑奴嘛,据说是来自林邑国以南,昆仑人卷发黑身,通号昆仑,昆仑奴出了名的温顺和健壮,豪门门下皆有昆仑奴供其驱使。小郎君若是喜欢,不妨带回去。广州之地贫困,俚人火耕水褥,暮乏晨饥,当地人没钱买黑奴。当然,这昆仑奴身材矮小,骨瘦如柴卖不出去的原因。”
石咏了然,心想昆仑奴应当来自中南半岛,广州港口林立,外国夷人与晋人交易,经常遭到广州官吏的剥削,折本十之二三,更有“广州刺史门前一过,便得三千万”的说法,既透露官吏的贪得无厌,也彰显广州港口对外交易的繁荣。
“你没有家人么?”石咏问他。
昆仑奴大概十六岁左右,眼睛黑白分明,摇头道:“我的家人太远了,也不知活着没有,小人不想回去,也无处可去,求您收留我吧。”
石咏心下不忍,说道:“那好,你可随我一道,对了,还未请教,你的名字?”
“阿奴。”
收留几个奴隶,对于石咏来说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事,再说,拥有奴隶并不是铺张浪费,反而能够增加家族田业的劳动力。蓄奴的利润非常高,当然,石咏只会在合理的情况下“剥削”,而不至于把人当成畜牲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