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春风终于隔着重重围墙,吹进了紫禁城。
春风虽暖,却阴晴不定。就像帝王的恩宠。春天时,它一遍一遍温柔地吹,催着娇羞的花骨朵开了,是它给了她们一生。到了秋天,它便没了耐心,就一阵狂吹,先前也没有征兆,就把它亲自吹开的花又吹落了一地。亲手结束了花短暂的一生。
然而,春梦了无痕。无论谁新蒙了宠,谁刚失了宠,只要天一亮,这宫城都还是垂涎着和昨日同样的嘴脸,一点变化都没有。对于后宫女人们来说,那是改写一生的大事。但对于根深蒂固的宫墙来说,不过是又一粒尘埃落了下来。
自打同云妃重修旧好后,弘历觉心头一块石头放下。他忽而觉得,原谅,才是世间最美的主题。不禁想起从前很多事情,一些他不敢面对的人。是时候推开她们的门,去看一看了。
咸福宫。侍女芳菲喜报:“贵妃娘娘,皇上向咱这边来了。”
斜倚着快睡去的慧贵妃,吱呀的藤椅忽而停止了摇晃。可不一会儿,她又倦倦闭上眼睛,“那也是去颖贵人那吧。”
又过了片刻,门吱呀开了。慧贵妃扑通着一颗心,却不敢睁眼。生怕迎来的又是一个假象,依然不是心底那个人。
可那熟悉的声音响起了。提醒她分明是他。“春天都来了,也不出去走走?”
她微微抽搐着嘴角,她真怕自己哭出声音来。她不能。她努力坐起,将眼里的泪光敛了又敛,试图平静道:“困在室内惯了,便没有走出去的本事了。”
弘历按捺住不自然,故作自然地在她身侧的鹿角椅坐下。外面已是春光乍开,这屋子怎么还是这么冷,这么潮,这么暗。若不是出于愧意,他一刻都不想坐在这里。
“皇上可知,您有多久没来看臣妾了?”慧贵妃心中明明涌动着温暖,话到嘴边却依旧不冷不热。
“快一年了吧?!”弘历语气中颇有愧意。
“亏皇上还记得”,慧贵妃嘴角一扯,算是笑了,可眼里又涌起新的泪水,别过头又道:“三百一十七天了,三百一十七个日日夜夜。”
“你还和当年一般聪慧,脑子还那么好使呢。”弘历只好不自然地笑。
“臣妾不是用脑子记的,是靠心”,慧贵妃忍了忍泪,“起初,臣妾要靠数豆子、点红烛来记取与皇上分别的日期。后来啊,都不用了。皇上一天不来看我,我心头就落一把刀子。时间长了,我扒拉扒拉自己心头的伤疤,就知道你忘了我多久了。”
“你我见一次面不容易,何不皆大欢喜。”弘历有些不悦。
“皇上后院风光旖旎,蜂飞蝶舞,自然欢喜得起来。臣妾如何欢喜,不如皇上教我啊,对着这四面墙壁,对着一个不再温存的爱人,欢喜,不是自欺欺人嘛。”慧贵妃的声音中,冷笑伴着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