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闻到了吗?”
“闻到了,闻到了。”
“血的味道。”
虚空中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小声地交换着各自的信息,狂喜、阴毒、下贱、懦弱、不屑,各种声音耳语般聚集起来。
温洵笑着说:
“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吧”
“我们不相信!”
“对,我们不相信!太少了!”
温洵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在手臂上又下了一刀,第二道鲜血沿着灯壁的琉璃淋漓而下。
那些耳语蓦地大声起来,带着确认与贪婪:
“是这个味道,是的,是的,她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它们的声音尖锐起来,跃跃欲试,蠢蠢欲动!
凄厉的阴风开始呼号,横冲直撞地在灯中拥挤而出,尖锐地声音像是夜半时分野兽悄悄地啃食自己的猎物,奸笑、狞笑、恶笑响彻上空......
黑色的气息从中蔓延出来包裹住她的全身,叫她全身的肌肤疾速龟裂暗淡下去,像被无数条细小的枝条覆盖、攀爬、蔓延,那一条条筋脉透着凄厉的深黑在她全身留下可怖的创痕。
他们吸食着她的生气,毫不留情。
她五指蜷曲,近乎痉挛地抓在灯壁上,像是要把灯壁捏碎。
凤西玦侧过脸不忍心再看。
就在温洵快要站不住的时候,房间的门霍然大开,一个身影悄然走了进来。
下一瞬那人走过来将她揽入怀中。
温洵低头看去,就看到那一双圈着她腰身的手:“臻臻......”
戚臻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响在耳畔:“别动。”
被百鬼啮噬之痛在刹那间如潮水般退去,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漾在周身,全身弥漫的黑气更是在转瞬之间尽数褪下,身上的肤色也开始恢复红润白皙,那些漆黑的疤痕全部消隐。
温洵骇然,一瞬间明白戚臻在做什么,他将那些业障尽数转移到他自己身上了。
“臻臻,快退开!”温洵厉声喝道,她几乎可以听见灯中百鬼啮噬戚臻血液的声音,但那般剧痛之下戚臻却始终未退开一步。
她侧头看去,漫天的夺目黑芒中就看到戚臻只是抱着她,目光落在青灯之上,眼底似乎漾着一丝深沉的血色,脸上的表情淡漠地有些漫不经心。
环在她腰间的手却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稍稍松开手,温洵在他怀里转身,戚臻脚步已有些踉跄,她忧心地扶着他。
戚臻脸色些微的苍白,察觉她握着自己的手冷得发颤,便看着她温柔一笑:“我没事。”
温洵点点头,转身对流火青灯道:
“吾以灯主为名,以血盟誓,令尔等让道。”
流火青灯光华流转,灯色极艳,婉转灼人。
灯里打开了一个关口。
“蓝玉川,你可以出来了。”她道。
须臾,只见一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从灯中化形而出,他的身体和五官都脱了形了,根本看不出本来是个什么模样。
温洵看着蓝玉川,他从前也算是丰神俊朗,如今容貌早已在这灯火炼狱中被消磨地分毫不剩了。
“告诉我魂契的下落。”
蓝玉川由蓝以薇扶着他颤颤巍巍的身体,目光落在温洵身上,不由自主地又看向坐在温洵身后的戚臻。
戚臻也在看着他,神色深沉如海,他心头一颤受惊似的移开,默了默,粗嘎的声音道:
“戚臻......戚先生的三魂七魄中,有六魄的魂契带着他的意志去了不同的六个地方,他之所以能活下来也是因为这六魂契的分散在某种程度上保全了他。”
温洵凝神听着,道:“哪六个地方?”
“我只知道其中一个。它是第一个从戚先生体内剥离出来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流火青灯之中,我察觉到他的魂契有现迹的迹象,而且应该就在你们身边,所以才知道他没死,而且你还找到了他。”
“就在我们身边?”温洵诧异地抬眸看向身边几人。
蓝玉川道:“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只要戚臻在,他自然会出现。”
说完这些,蓝玉川似乎用尽了气力,胸膛在剧烈地喘息着。
温洵微睁开眼,看着他:“说完了?”
蓝玉川艰难地点点头,指指蓝以薇道:“以薇,去给戚先生把血蛊解了。”
蓝以薇瑟缩了一下,走到戚臻身边,小心地托起戚臻的手,颤声道:“戚先生,我来给您解血蛊。”
戚臻任由她托着他的手腕,不言不语。
蓝以薇撩开他的衣袖,不经意与他冰冷的眸光一触,整个人竟惊出了一身冷汗,她镇定心神想帮戚臻解开血蛊,谁料,他的手腕上除了黯淡的星盘,那本应被种下的血蛊竟踪迹全无。
如被一桶冰水迎头浇下,蓝以薇惨白着脸回头看着蓝玉川,惊恐道:“父亲......我......我解不了血蛊......”
蓝玉川骇然一惊,温洵更是早已俯下身查看戚臻身上的伤势。
翻开他的衣衫,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出,他胸口上赫然有一个两指宽的伤口,血早已浸湿了衣襟。
“这......是怎么回事!”
温洵慌得用手按在他的伤口上,重伤之下,血蛊早已在他的浑身血液中流窜,结局只能是必死无疑。
“你不可以出事,不可以......臻臻,你不可以......”温洵手心里结下不知多少个结界按在他的伤口上,冰冷的泪一滴一滴落在戚臻的脸上。
凤西玦也是一惊,他方才见到戚臻时为什么戚臻只口不提他受伤一事?
他忧心地看着温洵,如果戚臻出了事,阿洵恐怕会......
他已经很久没看到温洵露出那样的神情了,还有在她周身流窜的疯狂的杀气。
结界按下去毫无用处,温洵挫败地低吼:“你刚才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
“我只是想帮你还了蓝家的恩情,这样你就不必再被牵绊......”
戚臻捂着她的手,眸光软若轻羽:“阿洵,从今天起你不再亏欠任何人了,没有人可以再要挟你。”
温洵怔怔地听着他的话,心中愈发惊痛,她转身看着蓝玉川,眼底聚起浓烈的杀气。
事情发展到现在蓝玉川始料未及,他所有的筹码都是宋芷宁和戚臻,他再怎么愚蠢也不会蠢到真的去害死戚臻。
蓝以薇惊恐万状地蜷缩在角落里,像是看见恶鬼一般哆嗦着伸出手指着戚臻:“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这么做的,你是故意的......”
她得了失心疯一般爬到蓝玉川身边,害怕地地低低地告诉他那个秘密:“父亲,他不是戚臻,他是那个怪物,嘻嘻嘻,他从锁妖塔里逃出来了!”
蓝玉川脑子里登时一嗡,几乎立刻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就看到戚臻正朝他露出微笑。
那笑意一闪即逝却艳丽地惊心动魄,令他毛骨悚然。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蓝家再也没有翻天之日了。
温洵走到他身边,手抚过他蓬乱的白发道:
“蓝玉川,还记得么,当年你们蓝家家道中落,所有人都不愿与你来往,只有臻臻把你当嫡亲兄长一样尊着敬着......”
蓝玉川抬起头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嘶声道:“我......我记得。”
“不,你不记得。”温洵摇摇头,她抚在他头顶的五指陡然大张,将他的头提了起来看向自己。
蓝玉川只觉剧痛从颅顶袭下,浑身都在痉挛。
蓝以薇尖叫着要过来,却被凤西玦以红焰固封。
温洵死死盯着他的眼:“你若是记得,哪怕念着他一点的好,也不会第一个就背叛了他!如今又一次对他痛下杀手......”
“你知道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么?他好不容易才回到我身边,可是你又让我失去了他......”
蓝玉川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阿洵,我不是,我没有要杀他......”
“我们重逢开始我无数次想杀了你,可是都念在当年芷宁的恩情份上对你手下留情,甚至还想救你出来......呵呵呵呵......”
温洵露出一点清露般的笑,只听得清脆的断裂声,那支白玉梨花簪应声断成两半:“从今天起,芷宁的恩情我已经还了,我不欠你了,我要让你们蓝家万劫不得超生!”
蓝玉川瞳眸一缩,如堕冰窟。
温洵不再看他一眼,返身将戚臻搂进怀中,授意凤西玦:
“小凤凰,送他进红莲业火。”
凤西玦:“是。”
蓝玉川心如死灰地想要解释:
“不!阿洵!你误会了!阿洵,我当真没有要杀戚臻,阿洵,我要告诉你,这个人不是戚……”
话未尽,凤西玦将手置于他的颅顶,须臾,他的身体便被业火吞噬。
“父亲!父亲!父亲死了......死了......”蓝以薇眼睁睁看着父亲刚从虎口脱身转眼又进深渊,登时撕心裂肺地骇叫起来,她怔怔地转脸看向戚臻神情几乎扭曲:“也好,也好,我父亲死了,我们蓝家完了,但是戚臻你也活不长了。”
“温姑姑,你的戚臻最终还是给我们蓝家陪葬了,呵呵呵呵......”
温洵拥着戚臻,疲惫地道:“小凤凰,她任由你处置,我想和臻臻单独待一会儿。”
“是。”
“铃”的一声,那是红芍铃铛陡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铃声。
怎怎如一只蝴蝶飘然而进,骤起的杀气聚起重重烈寒:“让阿洵伤心的人都得死!”
蓝以薇根本没看到她是怎么出手的,就觉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全身的血都从心口中被吸食而出。
她惊惧地瞪大眼看着眼前这个少女,须臾,脸上痛苦的表情中扭曲出一丝诡色:
“你......”
怎怎掌心一旋,玄光大绽,那蓝以薇竟在她手底下化成了一道烟灰。
怎怎红着眼回到温洵身边:“阿洵,臻臻快死了么?”
温洵似是全然没有注意到刚才的事,只是死死搂着戚臻,眼底的光几乎要灭去。
“阿洵,我没事,你不要伤心。”
温暖的手抚上她的脸,她低下头去,就看到戚臻拉着她的手按在他胸膛的伤口上,淡淡的结界微光,伤口已然痊愈。
温洵又惊又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戚臻柔情一笑:“我根本没有中血蛊。”